,一时失语。成亲王府的客厅,倒是十分风雅,墙上挂的都是永自己所作的字画。
和左右无事,便一幅幅地看了过去。忽然,他在一幅字前停住了,永挟了福晋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专注盯着那幅字的和。
和听到响动,也回过头来,这一回头,就将他吓了一跳,永贵为皇子,身上竟然穿着与管家一般的麻布粗衣,而站在他身边的嫡福晋,也是荆钗布裙,朴素地让身穿官服的和都汗颜。
在和呆愣的时间里,永的福晋已经极为熟悉地为和倒了茶,和赶忙接过来,却是更加如坐针毡。
永也看出了他的惊讶,浑不在意地解释道:“这府里的下人都被我遣走了,省得每日还要打赏,爷我自己的银子都不够花,哪有闲钱打赏他们啊。”
和闻言,蓦地就想起永今日赏自己的那盒茶,也不晓得这位爷在心里吐槽了自己多久。和僵笑道:“奴才愚钝,不知十一阿哥今日召奴才前来,所谓何事?”
永见他说起正事,也来了兴致,搓着手道:“和大人啊,你也瞧见了,我呢,除了福晋,算得上是孑然一身吧。可是我这刚出宫建府没多久,这花销巨大,内务府拨的银子也不剩多少了,虽说我这王府里的下人也都遣走了许多,可到底是不够花。”见和听得专注,永便道:“我也不怕和你说些体己话,本王的母妃走得早,旁的阿哥都有母妃接济着些,可我什么都没有。”
和盯着永,沉声道:“王爷,有话就直说吧,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好!”永一拍掌笑道:“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
“原本我不该向你开这个口,我也知道,内务府的银库也不宽裕,和大人也很难做,只是这日子总是要过的,我也不瞒你,我有匹马得了瘟病死掉了,嘿,好家伙,我一点都不难过,这满满的一顿ròu就来了啊,这一匹马,足够府里吃好几天啦。”
和这回弄明白了,感情永是向他借银子来了。和默不作声地瞧着永,永的眉眼酷似他的母妃,长得十分柔和清秀,乍一看上去,分明是个翩翩少年。
可在和沉默着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永也没有闲着,他忙着和身旁的福晋亲昵,当着和的面儿就搂抱到了一起。
要是寻常人,可能就被冒犯了,然而和却轻声笑起来。他这一笑,让永愣住了,奇怪道:“你笑什么?”
和温声道:“我只是很难想象,能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写得那么好的人,会如坊间传言地那般吝啬。”
永的动作顿住了,他轻轻推开坐在他腿上的福晋,正色道:“和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笑道:“成亲王,俗话说字如其人,在奴才看来,您的字十分从容大度,绝不是吝啬小气的人。”
永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和会这么说,正失语间,忽然听到和道:“您要是不想去甘肃,大可直接和皇上说,又何必变着法儿让奴才厌恶您,继而在皇上面前说您的不是呢?”
永浑身一僵,他愕然地瞧着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僵持了半晌,永紧绷的腰背终于松了下来,就像泄了口气般,永拍了拍福晋的手,示意她先行离去。
他坐得端正了些,语气也不复方才的轻佻浪dàng:“都说和大人有颗玲珑心,本王今日算是见识了。和大人也看见了,本王没有旁的爱好,就喜欢闲暇时写几幅字,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去甘肃是什么个情境,皇阿玛挑谁都可以,可这差事就是别落到我头上。”
见和不说话,永也有些烦躁:“你们这些朝臣,天天想着投靠这个阿哥,倚仗那个王爷,今天爷就明确告诉你,爷没有那样的心思,谁愿天天为那位置争个你死我活,谁便去争,爷不奉陪。”
如果不是和如今的身份所限,他恐怕会当场鼓起掌来。永是当真想得通透。
和轻笑道:“奴才方才说过了,王爷有话大可直说,像如今这般直入主题,不就很好么。”
永本来觉得有些落了面子,可如今听了和温和的话语,没有半丝嘲讽的语气,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他冲里间喊道:“雅儿,将本王珍藏的茶取来,本王今日算是遇到个通透人儿了。”
☆、第八十二章
从成亲王府出来,和坐在轿中,将思绪前后理了一遍。
直至今日,他才体会到“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的大智慧。皇子当中,有对上位十分渴盼的,自然也就有对上位不屑一顾的。
当和坐在书房中时,提笔写下的就是“十二阿哥”四个字。他想起那张稚嫩中时常绷出严肃表情的脸,心下不免为永捏了把汗。
甘肃是块硬骨头,虽说王望已经调任浙江巡抚,但甘肃的根基尚在,继任甘肃布政使的王廷赞,也不是什么善茬。
三日后,当和走进养心殿时,看到的就是在桌案前反复踱步的弘历。见和进来,弘历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和心知必定因为奏折之事,当即便跪下道:“和叩见皇上。”
青年用这种方式打破沉默,弘历也不好再作闷葫芦,见青年着实跪在了地上,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平身。”
待和站起身,弘历递给他一份文折:“这就是你的谏言?”
和就着弘历的手瞄了一眼,颔首道:“是。”
“永不好么,才华横溢,文采出众,怎的偏生要选永?”
和从容道:“这个问题,皇上的心里不也有答案了么?成亲王的确有文辞之功,却无治国之才,皇上心里不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被人撞破了心思的帝王,面上的神色有些许缓和。他盯着和折子上“十二阿哥”四个字,那字迹就像是弘历自己写的。
弘历长叹一声,扶额道:“拟旨,着十二阿哥永、阿桂即刻动身前往甘肃,不得延误事宜。”
永收到旨意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自己在皇阿玛跟前,终于不再是那个被视若无睹的透明人。
当他做出身赴皇陵的决定时,的的确确是存了逃避的心思的。他想要逃开宫廷之中的冷锋暗箭,想要逃开那假惺惺的兄友弟恭,也想陪伴皇祖母更久一些。可当他每日每夜躺在此处狭窄冷硬的床上,被冷寂吞没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可以求得片刻的宁静,却不能就此躲一辈子。深宫之中,还有对他翘首以盼的母后。虽然坊间日日夜夜流传着乌喇娜拉氏将近癫狂的消息,可永知道,无论生母忘却了什么,却一定会记得他。
永看向一旁替他收拾着细软的十格格,心中猛地一颤:是真的要离开了啊。
十格格将装有衣物的包裹递给他,冲永笑道:“十二哥,一路保重。”
阿桂和一应官兵都在外候着,永冲十格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踏上了前往甘肃的路途。
阿桂本就是行军之人,原还想着给永雇辆马车,不想一路上,他以为身子金贵的十二阿哥,却没有喊过苦累。这份毅力和耐力,倒真的让阿桂有些刮目相看。
阿桂用马鞭朝前指了指,朗声道:“十二阿哥,这前头就是榆林府,不日就可到达甘肃境内了。”为了能够尽快赶到甘肃,一行人快马加鞭也已经走了将近八日有余,饶是阿桂这样久经沙场的悍将,都有些乏了。
下属的官差给永递去水囊,阿桂眼尖,看出那是兵士们用过的物件,怕永嫌它腌,忙喝道:“糊涂东西,十二阿哥怎么能与你等共饮一壶,还不快去寻个干净的水囊来。”
阿桂原是担心永说出些不中听的话,得罪了官差,因此有此一说,不料永却若无其事地接过水囊,拔了塞子就往嘴里灌,那豪迈的举措引得官差们纷纷叫好。
阿桂怔怔地瞧着永的举动,心下剧颤。清代自入关以来,马背上的功夫也随着满洲贵族的定居而退化。如果说先辈们的天下确实是一刀一qiāng拼出来的,那么如今的继任者,虽然贵为旗主与统领,真正能够领兵的并没有多少个,能够与官差兵士同吃同住的就更加稀少了。
可永今日的举动,却让他瞧见了不一样的可能。从前阿桂也曾听到传闻,说永xìng子冷傲孤僻,不近人情。可如今瞧着,除了xìng子冷了些,倒也十分好相处。
永并不知道阿桂心中对他的印象已然悄悄改观,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兰州府。陕甘总督勒尔谨与甘肃布政使王廷赞率一众地方官前来接驾。
阿桂惊讶地发现,原本面色凝重的十二阿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甚至笑着将勒尔谨搀起来,对一众官员所提出的接风洗尘的建议,也并不推拒。
他的此番转变,让阿桂的心腹副将也颇为疑惑:“将军,这十二阿哥是怎么回事,明明一路上都是严肃的表情,怎么一到甘肃,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对永的转变,阿桂也不敢妄下断言,他看着前头与勒尔谨和王廷赞相谈甚欢的永,低声吩咐道:“静观其变,你吩咐下去,谁胆敢乱嚼舌根子,严刑处置。”
阿桂从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颇为冷漠的阿哥,笼络起人心来还真有一套。不过半天时间,勒尔谨和王廷赞,甚至连兰州知府等人,在永面前都不复初见时的紧张。
接风宴很快就办起来了,勒尔谨等人坐在永的下首,都觉得颇为荣幸。素日里地方官的日子也没什么盼头,天高皇帝远,平日里不要说是皇帝了,就是京城过来的官员也很难见到。这回能够和永同席用膳,可以成为日后炫耀的谈资了。
高兴得过了头的地方官员们,完全忘却了十二阿哥到甘肃来的缘由,和那些煞费苦心准备的说辞。
勒尔谨在席上朝王廷赞使了个眼色,王廷赞便识相地端起酒杯,朝永敬道:“十二阿哥乃人中龙凤,此番到甘肃,卑职筹备不周,卑职在此给阿哥赔罪了。”
永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却并没有端起酒杯,只是道:“这甘肃啊,是久旱无雨,可这江浙一带,却是雨水繁多。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上打算重修钱塘江的河堤。这修河堤,就得要银子,可眼见着东巡花费良多,就是国库里还有存银,也不能总花啊。”
十二阿哥的一番话,让勒尔谨等人都愣住了,勒尔谨讪讪地放下酒杯,就又听永道:“说实在的,钱塘河堤,那是真真重要的事。”永指着下首的王廷赞道:“你说,这河堤该不该修?”
阿哥的话问到眼前,王廷赞又哪敢说不,只得擦着汗赔笑道:“该,当然该!”永明明滴酒未沾,可语气中却总像带了一丝醉意,他颔首道:“说得好,我也认为该!所以啊,我也想尽一份力啊,可我一个还未出宫建府的阿哥,哪来的银子啊?”永说到气头上,竟然真的灌了一口酒。
永此话一出,下首可就热闹了,副将凑到阿桂耳边轻声道:“将军,这皇上什么时候让重修河堤了?”
阿桂素来豪迈,饮酒都用的大碗,如今换成了那小杯,一口下去还未尝出味儿来便没有了,颇有些不过瘾。他砸吧着嘴,佯怒道:“你个榆木疙瘩,还没瞧出来这是十二阿哥的计策,探探他们的底。”
副将这才恍然大悟,再仔细瞧勒尔谨时,就见他与王廷赞对视了一眼,唇角不约而同地露出些隐秘的笑意来:感情这十二阿哥是问他们要银子来了,可这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便不叫问题。
如果不是顾忌着在场的人,勒尔谨恐怕会当场笑出声,枉费王望还担心了半天,隔着数省给他传信,让他务必小心应对。可眼下,竟连阿哥也问他要银子,要是能将这捐监私吞了的银子给十二阿哥送去,那岂不是从此高枕无忧。
他看着王廷赞,不出所料地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兴奋之色,当即开始找各种由头给永灌酒。这一回,永就像敞开了心怀似的,被劝了几杯,很快就流露出了醉意。
勒尔谨在伺候好永的同时,当然也不会忘了大名鼎鼎的桂中堂。比起永,讨好阿桂绝对的百利而无一弊的,毕竟十二阿哥并不见得一定能登大宝,但阿桂却是实打实的老臣了。
报着这样的心思,阿桂当然也没少被灌酒,然而桂中堂是千杯不倒的海量,他一面喝着,一双眼睛却密切关注着十二阿哥的动向。只听“叮”的一声,十二阿哥手里的酒杯落在了地上,变成了细碎的瓷片。然而杯子的主人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瞪着一双迷离的眼睛,四下里去找杯子,嘴里还不住地喃喃道:“杯子呢,我的杯子呢?”
阿桂看准时机,“腾”地一声从位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搀住摇摇yù坠的永,朗声道:“十二阿哥醉了,待我先将他送回房。”
勒尔谨原意想要多留永一段时间,然而看着阿桂像门神一般守着永,便又失了说话的勇气,只得妥协道:“卑职看着十二阿哥也是醉了,桂中堂当真是劳苦功高……”阿桂最不爱听这种奉承话,也不待勒尔谨说完,就搀着永大步离去了。
永软趴趴地挂在阿桂身上,待走到屋外,感受到风吹拂在脸上的触感,才低低地笑出声,说话间,一股酒气铺面而来:“等着吧,桂中堂要不要和我打个赌,这勒尔谨和王廷赞会送我多少银子?”
阿桂绷着脸不说话,他看着永喝得通红的脸,心下一阵阵发凉。永的酒量绝对算不上好,他这是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来探甘肃诸官的底,就连阿桂也被他算计在内,不得不陪他演完这一场戏。
阿桂低声斥责了一句:“简直胡闹。”
迎着夜里的凉风,他听见永轻笑出声。
阿桂将永送到房中,正准备离去,却见永懒懒地趴在桌上,拖长了调子道:“桂中堂,您不替我将那榻上的麻烦解决了再走?”
阿桂一怔,经永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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