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夕焰观上下为三位羽化离世的道长躬行丧礼而忙得不可开交时,一江之隔的云开大山的密林深处,有个蓬头垢脸、衣衫褴褛的男子正像猴猿似的手脚并用地攀爬着。云山遥连五岭,总纳三江,至苍城突而挺起,蜿蜒盘桓,气势磅礴。若站在峰顶俯瞰,则四面八方的景色尽收眼底。山上草木萋萋,雾气迷漫,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浩瀚的树海中。王荆公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故唯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者,方能到达。于此尤为贴切。
巍峨绵亘的大山已向立下宏愿的人张开了臂膀,但也设下了各种意想不到的障碍考验。
孤身闯关的勇者能突破层层险阻吗?
轶之徒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时值晌午,他已在一处乱石滩里转了许久却仍难觅出路。指引方向的信标石塔到了这里就彻底的失去了作用,只因这个干涸的滩涂竟然林立着密密麻麻、大小各异的石塔,彷如一座错综复杂的巨型迷宫牢牢困住了冒险者。
此刻,退则前功尽弃,进则走投无路,且只要深入阵中一步便觉天旋地转,方位全无。若是换作常人,恐怕早已精神崩溃方寸大乱,但轶之徒却是从秦汉苟延至今的活死人,阅历丰富、足智多谋而近于妖,他在屡屡碰壁中逐渐琢磨出了塔阵的奥秘。八卦甲子,神机鬼藏。有人于此故布疑阵,不过是为将那无法洞悉造化玄妙的庸碌之辈拒之门外。而要想继续前行,就必须找到隐藏的窍门。
抬头观察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又俯身比对邻近石塔的阴影,轶之徒喃喃说了句“午未相易,斗转星移,捭阖生死,周而复始”。话音刚落,塔阵旋即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片刻之后,风停沙止,眼前的阵势又全变了模样。
“果然如此!”他豁然开朗,随即迈开步子飞奔。
但甫一移动,石塔又跟着他来回变换阵列。轶之徒在阵中穿梭突防,犹如古代的骑兵跃马突入敌营后反复冲杀。面对勇往直前的破阵者,那些石塔像在汹涌的铁流中瑟瑟发抖的步卒似的纷纷让开了通道。然而迷阵千变万化,轶之徒一时半会儿仍无法脱身。数番试探后,他察觉阵中有处塔群当其攻来时即聚拢收紧,岿然不动彷如铜墙铁壁,远去则迅速恢复为松散之势。见此与众不同,他心想必有蹊跷,遂佯作败退,却待集结的石塔复原之际卷土重来,此者实为兵法上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避实击虚之计。于阵中分司错峰、虚与、流变、敢当、连锁等功能的石塔在相互配合间露出了空当,虽然只是白驹过隙般的转瞬即逝,但轶之徒已然瞅准时机,纵身一跳钻了进去!
发现刺客闯入壁垒,那些石塔一反常态不再退让,却像耿忠的卫士抱着与敌同归于尽的信念凶猛扑来。轶之徒拼命地左闪右躲,才在塔阵中找到了一座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白塔。见塔顶贴有三张黄底赤字的符箓,轶之徒大喜过望,因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即为主脑之所在,白塔便是运筹帷幄之敌酋!他大喝一声飞身揭下纸符,犹如在乱军之中斩获主将。群龙无首,巨大的塔阵立即轰然崩塌。待泛起的烟尘平息,在倾圮的白塔后出现了一条通往云峰的小路!
总算过了一关,轶之徒不敢稍歇又寻路疾行。仅走了数里远,山径再次将他领入一片参天古木之中。随着越行越深,光线逐渐暗淡,目力已非常有限,更不知从何时漫开的一阵水雾渐将林子隐没,莫道原本就依稀难辨的山径已无迹可寻,便是东西南北也不知所向了。锐利的视觉暂时派不上用场,唯一可以作为参考的,只有脚下坡面倾斜的角度。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凭着敏锐的直觉,轶之徒也能大概辨认所在的位置。入山以来,他基本按照布帕上所描绘的路线进发,尽管不知道还有什么关隘在等着自己,但他隐约觉得越是障碍重重,方向就越是正确,距离山神的居所就越接近了。
正当轶之徒边走边想时,前方猛然响起了类似鞭子的抽打声。其劲道之快倏忽便到了面前,但他的反应更快,避过数次击打后,在对方再次攻来时凭借多年习得的“听声辨物”的本领顺势接住了那根“鞭子”。拉扯摸索才发现,所谓的“鞭子”竟是一条如拇指般粗细的藤蔓!
这可真是一件稀奇事儿,不断蠕动的藤蔓表面布满了绒毛和倒刺,稍一松手,它就飞快逃离。继续赶路时,又有许多藤蔓从四面八方飞落,轶之徒既要注意脚下的崎岖,又要提防头上的“鞭子”,如是疲于应付,无暇招架,不多时手臂、肩膀、小腿都受了伤。若此继续纠缠,别说是拜会山神,能否活着走出这片野林都是难以预料的事了。
就在这时,轶之徒虽侥幸躲过一阵铺天盖地的鞭挞,却一不留神失了平衡掉进了覆盖枯枝败叶的陷坑中。幸好陷坑不深,加之背上的箩筐缓冲,才不至于摔得生疼。但正所谓祸福相倚,这一摔却使他有了新发现。原来他在掉落时胡乱扒拉,无意中抓起了一个夹杂在落木里的圆滑多孔的物件,此物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是一只骷髅!他觉得虽是无心,但毕竟冒犯了在此安息的亡灵,正要将其放回原处,却惊讶地发现身下有更多散乱堆叠的骨骸。
这个被他惊扰的地穴居然是个殉葬坑!
真是无奇不有,但若这些尸骨属于人类,那体格未免显得太小,恐怕只能是侏儒或总角的孩童方对应得上。而谁会将大量尸骸弃置于此呢?此处险象环生,莫说是山民,即便是鸟兽也少有涉足。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即脱下罩袍铺于地上,小声念了句“多有冒犯恳请恕罪”,就将散落的骨骸放入衣服内,待装满后结成一只包袱挽于手上,三两步便跨出了陷坑。
估摸了上山的大致方向后,他却不急着迈步,而是向两旁随意投掷骨殖。结果正如他料想的那样,藤蔓循声而动,条件反射地追向了骨殖落下的地方。当他趁乱突围时,拦在他面前的藤蔓明显减少了。就这样“投骨问路”踟蹰数里,浓雾渐渐消退,四周也开始亮堂起来,在钻过最后一处荆棘丛后,轶之徒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
再往前走三百来步便是云开大山的顶峰。此时,风从轶之徒破碎的衣袍下穿过,夕阳的余晖也将他染成了通体金黄。举目远眺,连绵的群山远至天边。从山脚升腾起的云雾又为景色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尽管已经按照地图的指引抵达了目的地,他却感到无比的沮丧,这里遍地衰草摇曳,除了还剩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柏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再无其它显眼的物事。如此凋敝荒凉之地断不是缥缈仙境,难不成是自己走错了路线?
而另一方面,对于乌猿的提示,他已绞尽了脑汁却仍不得要领。连日来的翻山越岭使他又困又乏,当在高度紧张后松弛下来,他只感觉一阵眩晕几要跌到。恍惚间却见崖边的枯松旁出现了一个身影,乍看还异常眼熟,竟似极那位溘然离世的谭公。
“谭公!”轶之徒高兴地喊了起来。
神情恍惚之际,他以为是谭公显灵助他脱困,也不多想就快步向前。但对方却笑而不语,径直转身走进了行将熄灭的夕焰里。轶之徒只顾着追赶,未料脚下已是万丈深渊,等光影消失,他回过神时,才惊觉自己正裹着草叶翻下山去。
幸而轶之徒在急速坠落时还能临危不乱,他像灵猫似的及时调整姿势,利用朽木枯枝减缓下降的速度。虽然吃疼是少不了的,但运气向来不坏的他被谷底的杂草野藤救了一命,最终倒挂在了一棵老树上。巨大的撞击声在空谷中久久回荡,倦怠还巢的鸟儿受惊四起,发出了凄厉的嘶鸣。
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后,轶之徒发现身体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而没有缺胳膊少腿,可谓不幸中的万幸,但那箩筐再也经不住折腾,终于散了架。筐里装的干粮,也就是那些山芋薯块撒得满地都是。他俯身把它们收拾好,抱着残破的箩筐站起来,却见前方竟有明灭不定的光亮,他揉了揉眼睛,辨出了一座小屋的轮廓。
谁会把住所修在这荒山野岭呢,大难不死的他欣喜若狂,连忙朝着光源的方向踉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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