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在黑暗中独行许久的人来说,恐怕再没有什么物事比光明更能鼓舞他继续前进的斗志了。轶之徒顾不上脚下的泥泞,跌跌撞撞地走着,离小屋越来越近。山谷里刚下了一场急雨,空气沁人心脾。他敞开胸怀猛地吸了几口,仿佛身体的疲乏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翻越一片灌木丛,再趟过一条及膝深的潺潺溪流,他终于来到了小屋庭院的篱笆门外。问了几声后,院子里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公孙树上响起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哧溜溜沿树干滑下,眨眼就到了轶之徒跟前,“你可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屑于求助我们哩。”
轶之徒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黑衣少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敢问小兄弟认识在下?”
黑衣少年没有答话,只顾推门让他进来,又噌噌爬回了树上,“老头子担心你们这些缺心眼的捣鼓出什么破落事来,这几天巡山去了,你暂且在屋里安歇等他回来吧。”说完便闭目养神,不再理他了。轶之徒见少年举止怪异,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也不好追问,于是拱手谢过就进了屋。小屋暖烘烘的,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环顾四壁,虽是陈设简陋,但桌椅床铺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想必是有人长期定居于此。轶之徒端起桌上的茶壶仰头饮尽方觉消渴,吃完剩余的干粮后,倒头就睡在了火塘边。这晚他睡得很熟,连黑衣少年三次进屋添加柴火都不知晓。
翌日一早,他醒来时,山谷的鸟儿叫得正欢。火塘已经熄灭,余烬还系着袅袅青烟,但黑衣少年却不知去向。他到溪里洗了个冷水浴,再把茶壶灌满火苗生起,房前屋后修葺打扫了快半天,仍然未见少年回来。
时近晏午,轶之徒正想找点吃食果腹时,忽然从夹道开满山茶花和扶桑花的林间小径传来了一曲高亢嘹亮的采茶调。是谁在恣意高歌呢?他很快就有了答案,一位精练矍铄、白发苍苍的老翁信步而至,身后还背着一只大竹篓。老者看见守在门口的轶之徒就收了歌声,朗朗道,“后生家,渴死老头子了,向你讨碗水喝。”说着就把背篓置于地上,只见里面装的全是岭南寻常可见的草药。
原来是位进山采药的老农。
轶之徒赶紧给他端来茶水,老翁也不客气,接过茶碗便倚着公孙树坐下咕嘟咕嘟喝个痛快。轶之徒怕他不够,又给他斟了两次。老翁喝足后就在树下歇息,且与轶之徒闲聊。轶之徒正苦恼不知如何与山神相见,此刻又饥肠辘辘,但见老翁谈兴正浓,不忍怠慢疏忽,只好有问有答,兼作打发时间等候黑衣少年回来。
东拉西扯一番,老翁突然问起轶之徒的出身,这可让他哭笑不得,总不能说自己是个从秦朝越狱至今的逃犯吧。吱吱唔唔搪塞过去后,老翁又问他如何来此,轶之徒便将闯塔阵、穿怪林、坠悬崖的遭遇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但对进山目的却只字未提。老翁听后大惊,想不到这人居然选了一条连山民都不敢涉足的险径。轶之徒唯有谎称是误打误撞闯将进来,糊里糊涂到了这里才被一位好心的少年收留。
但老翁却笑着摇头道,“后生家,你莫要诳我,言不由衷则心不诚,心若不诚则不灵哟。”
轶之徒喟然,“老丈教训的是。想晚辈谨遵圣谕,万死莫辞,奈何命途乖蹇,天意实难揣测。饶是云谲波诡,进退维谷,唯求秉持正念,克难而奋发矣。”
老翁面露赞许之色,连声说好。轶之徒受热血激发慷慨陈词,过后甚是羞赧。却见老翁身貌渐如崇山峻岭般高大明亮,诧异间,从篱笆外急速窜入一只黑色灵猴,就地打滚即化作了那位性情乖戾的黑衣少年!
“缺心眼的好没规矩,他就是你要寻的云开山主,还不拜见更待何时!”
轶之徒恍然大悟,急急忙忙向前拜倒。山神抚掌大笑,声如洪钟。一把将他扶起后,逗趣道,“你就这样空手来见我?”轶之徒这才想起箩筐里的半瓶烧酒。毕恭毕敬献出时,少年却冷笑道,“噫,此人真是抠门寒酸,这是打发叫花子吗?”这话让轶之徒甚觉汗颜。皆因他向来云游四方,只以饱腹安眠为意,身外之物从不计较思虑。惭愧不知如何作答时,山神却将烧酒斟满茶碗,“小子不得无礼,先生是逍遥之人,赤诚之子,岂能以世俗眼光衡量。况且千里送鹅毛的情意,山翁已然心领。”说完便把茶碗小酌后让给客人。
轶之徒虔诚接过山神祝祷过的仙酒,却不急着啜饮,而是神情庄重道,“日月可鉴!若无谭公英灵指引,凡夫绝无得见山主,此为还报谭公之义重恩深,敬飨!”道罢将酒稍洒于山神足下,复仰头一饮而尽。
山神颔首道,“难得你有此感恩之心,事已至此,我既饮下你献祭的琼浆,亦可将百越之安危托付于你了。乌猿,去把那物事取来。”
黑衣少年唱了声诺,很快捧来一叠赭黄柔顺的布匹。山神问道,“先前给你的那方布帕安在?”轶之徒立刻将写有“云开”二字的布帕呈上。山神接过来,仔细将其绣进布匹里。转腕一抖,布匹竟化作了一件披风,“这是以凤凰在苍梧神树上结巢遗落的羽毛编织而成的‘火浣布’,薄如蝉翼,水火不侵,且作为答礼赠与你吧。”
轶之徒双手接过这件仙家至宝,复跪拜三叩首方起。
山神却笑道,“但此事未完。我赠此物于你,只因还有更艰巨之任务交付于你。”
轶之徒道,“但请山主吩咐。”
山神道,“先生虽有匡扶社稷之志,奈何赤手空拳焉能斩龙?此地距今两千多年前,乃是南越武帝赵佗之族弟苍梧王赵光之封邑。王勤政恤民,南越覆亡后循天下大势,主动归降汉室,民众免于刀兵之祸,王亦得以享尽天年。”
轶之徒点头道,“此事在下亦略有所知,但恕凡夫愚钝,不知山主所言何意?”
山神道,“先生见多识广,却不知是否闻说流传百越的上古神器‘龙贞宝剑’?”
轶之徒摇头道,“凡夫孤陋寡闻,愿闻其详。”
山神道,“此为苍梧王之自用佩剑,削铁如泥,其有爁焱之灵附之,亦是神物。及王寿尽,匿龙贞而密告子孙世代相守,家国将倾时可祭出讨逆戡乱。先生既是为天下兴亡而来,此剑复见天日之时亦不久矣。”
轶之徒这才明白山神的意思,拱手拜道,“恳请山主赐教凡夫求剑之策。”
山神道,“龙贞威力无双,即使有幸相见如要降服亦非易事。只因那剑灵性情暴烈,持剑者稍有不慎即会引火自焚。但君之火浣布乃抗火之物,可以抵御龙贞之烈怒。”
轶之徒方如梦初醒,但欣喜之余又对如何寻找苍梧王的后裔犯起难来。山神知他所想,悠然道,“无妨,你循我以下之策定能得见。”
待他将山神叮嘱谨记于心后,乌猿取来了米饼山果与他充饥。两人相见恨晚,又畅谈了许久。见天色不早,轶之徒便要起身告辞。山神在他临行前道,“此谷名唤‘云岚’,乃吾之神阙所化,山精生灵入此皆可幻作人形。你沿花径行五里许即可沿大路返城。日后若有难事可来此与我商议,不必再从后山险径而至了。”
轶之徒连忙叩拜谢恩。乌猿却冷不防问道,“你是如何通过那‘捆仙林’的?”轶之徒尴尬笑道,“林暗雾浓,唯有听声辨物。偶发尔族之骨冢,在下万不得已借其问路,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乌猿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又悻悻道,“也罢,不失为高明。”遂不再为难。
待轶之徒消失于花径深处,山神猛地敲了一记乌猿的脑袋,“你这刁钻顽劣的坏东西,居然敢擅自更改进山路线,若是他有何不测,则百越命悬一线矣。”
乌猿疼得龇牙咧嘴,“山主息怒,小的以为,正是因其责任重大,事关百越存亡生死,方须历经千锤百炼的考验。此人若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与解天下倒悬之能力,亦不配拥有护国安邦的神器!”
山神听了,叹着气道,“这泼猴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你让他吃尽苦头,当心他日后醒悟过来与你算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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