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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已末》正文 第十四章 拔茅连其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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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黄金失踪案件总算办结完,舅伯匆匆赶回江陵接我。我们三人乘坐同一条运船,闲时喝喝茶、聊聊天,全程很是轻松愉快。不出七天功夫,我们的船只抵达都城。刚过城门,我便迫不及待的跑出来观望,唐棣跟在我身后,陪我靠在画廊边吹风。

    还未上岸,远处有轻快的声音传来:“淼儿……”

    我转头眺望,只见求良表哥一身墨蓝衣衫,立在岸边招手的身影很是扎眼。他一脸欣喜,待到我们的船只靠岸,便急忙登上船来。

    我看着眼前这张娇艳的脸庞,觉得求良表哥他,似乎比前阵子要圆润些。我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胖了?”

    表哥“哈哈哈”笑着拍上我的肩膀,爽朗的笑道:“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我被他拍得往下一沉,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确实是胖了点呀!你看这下巴,这胳膊,这腰身,啧啧啧……”

    表哥笑道:“我还想着给你们接风洗尘,去醉荫阁吃好饭菜的。你既然嫌我胖了,那就算了吧!”

    我急忙抱着他的肥腰,解释道:“没嫌弃,没嫌弃……就带我吃好的去嘛!”

    后来我们借故别了舅伯,匆匆赶去酒楼。天真如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饭局,我只关注吃好喝好就行。殊不知,真正的主菜,乃是一桩秘闻。

    这桩秘闻,还跟何施仁有关。

    说的是何施仁、王虎、王莽一行人入狱的后事。大家是这么传闻的:六月十六日,本该是宜婚嫁、宜出行的良辰吉日,何施仁一家却在当天死了两位至亲。一个是他八十岁的老母,听闻他被捕入狱后,一时气短,竟当场猝死。另一个是他妻子,据说何施仁私下的勾当,很大程度就是这位虚荣蛮横的富家女一手促就的。何施仁被捕的消息传来时,或是自责,或是担忧,何夫人竟在当晚自缢身亡。何家上下,仅剩十一岁的女,整日哭哭啼啼,亦是命苦。

    何施仁独自落入地牢中,唏嘘感叹,承受着世间最刻骨的悲凉。

    但是,最引我关注的是,朝廷之中铺天盖地的各种从宽请求,这些请求来自各方官员,各级官员。谏议大夫们纷纷强调其功劳巨大,建议从宽处理。连着丞相也是这伸冤队伍中的一员。

    我觉得这个从宽请求实在有些不合理。并不是我心狠,在表哥的叙述中,御史府本就开一面,对何施仁的判决实是仁慈。

    仁慈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先来看下以往的贪污判决先例。

    去前,江西一位同为知府的官员,利用职位之便纵容非法走私官盐,贪污金额不到何施仁的十分之一,便被判处了死刑。

    还是去年,江宁郡守及知府串通一气,在当地的水利项目之中,将一千两白银据为己有,较之于何施仁,这金额不过九牛一毛,却亦是死刑处置。

    我们再看看何施仁的判决结果:御史大夫念他功劳巨大,本应判处的死刑变成了十年关押徒刑。经大臣们一闹,十年徒刑又减了四年,只需关押六年。

    更令人唏嘘的是,连何施仁的贪污款项也是从宽处理过的。除去明面上的非法金额,也就是刑事判决的参考金额,暗地里,其实还有九千两银子,也是在何施仁的授意下转出的,只是因为还未开始使用,也就没有人能证明这亦是挪为己用的部分。御史大夫有意放宽,于这部分嫌疑资金,他故意忽略掉了,没有纳入判定中。

    从死刑一直减刑到六年徒刑,这是史无前例的。我不知道御史大夫他们在调查和审理过程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是何施仁他最终坐牢不超过六年,如果说这还不叫宽大处理,那要怎么才叫宽大处理呢?

    最令我震撼的是,一个四品官而已,如何能够倾动半数朝臣为其喊冤的呢?我觉得很是疑惑。

    何施仁本人在审判过程中,是有承认他犯的一切过错,并认真悔过的。犯事者知道,国家已经格外对他法外开恩。可丞相和谏议大夫之流,为什么会冒险站出来,还要为何施仁鸣不平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四品官的下台,能够引起这么大反响的。记忆中,何施仁享有的这般待遇,只有两起先例,一个是前任边防总将杨耐,另一个是大学士付求梓。

    但跟何施仁所不同的是,后两者在职期间是绝对的兢兢业业,并无原则上的过错。比如,杨耐他驻守边疆数十载,战功赫赫,只是因为当年外敌突袭时的应对失策,错失滨州,这才引咎降级,引得全部朝臣的集体请赎。而付求梓作为科考主考官,因管理疏忽,手下偷偷泄露考题,致使不法之徒钻了空子。但论说付求梓本人,却是绝对公正严明的为人,在任三十载,堪称贤者能人的伯乐,朝中半数文臣都是出自他的选拔。故而付求梓服罪之时,也是引起集体请赎。

    相比之下,一介地方官员的何施仁,其政治成就其实也不算什么。

    当然,我并不是在否认何施仁的政绩,我本人是十分钦佩他的改革创新精神。并且,我真心希望,他的革新案例能够被所有后人铭记并学习。但是,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为人民谋求更多更好的福利本是他们的职责,因此,国家赋予了他们足够的权利和条件去实行治理措施。他们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如何就能被如此美化,或者说神化,被神化成一代英雄呢?

    全国共有三十六个郡,江陵郡不过是其中一个。开国至今已有五十载,何施仁不过任职十五年。朝中不乏尽职尽责且丰功伟绩的良臣,但除了何施仁,大家又记住了谁呢?

    我心中的疑惑,唐棣给出了很好的答案。

    他说:“捧一个人,往往是为了自证。他们不过是利用何施仁,为自己鸣锣开道而已。”

    唐棣认为,朝中群臣多是些毁誉参半之流。这些人一如何施仁那样,一面确然劳苦功高,为民所系且为民所谋。但功成名就的背面,是他们暗地里利用职务之便,不同程度的将公有资产变为私有。这样的官员不乏其人,于内心里,他们也是知道自己污迹斑斑的。

    他们在何施仁身上看到了自己。于是,他们力求证明,是国家有愧于何施仁,何施仁劳苦功高,有些过失也无可厚非;甚至于可以这样说,这些令人不齿的过失其实都是合理的。

    他们明面上为何施仁开脱,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开脱。这些人以为,只要洗白了何施仁,同样毁誉参半的他们,亦可心安理得了。

    我不解的问道:“这样一些勾结富贾的人,为何不干脆端平了呢?”

    唐棣说:“因为皇帝身边需要人。”

    我更加迷惑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表哥忍不住跟我解释:“唐棣的意思,就是说皇帝也有些阴暗面,也有敛财的需求。你想想哈,如果皇帝看上了西门的青楼头牌,想弄来睡一睡。可是睡姑娘是要花钱的,钱从哪里来呢?要知道,自税收放宽后,可供皇帝花费的钱财更少了。不找个好的敛财渠道,皇帝就只得回家玩老婆了。”

    唐棣打断道:“你又在胡说!”

    表哥拍了一下桌子,往椅背上一靠,不甚高兴的说道:“你不胡说,那你来解释解释。”

    唐棣无奈的哄他道:“算我说错话了。你继续,继续。”

    求良表哥继续说道:“世间的财富,本来多数都集中在富人商贾手中。但是,即便是眼红这些巨额财产,于皇帝而言,这也是平民的资产,是不能随意夺取的。这时就要用到贪官这个工具,由贪官牟取富商的部分资产,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皇帝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以‘行贿’以及‘受贿’罪名将两方的家当充公。其实也就是强行的纳为己用。”

    我惊讶的追问道:“如果每个官员都担心自身性命不保,都保证自己绝对的廉洁,那不就没办法从富人手里敛财了吗?”

    唐棣冷笑道:“不可能,贪污腐败的现象无法杜绝。”

    表哥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补充说明:“我们对权利的制约,实在是有太多缺漏,权利没能受到充分的制衡。粗略说来,十名贪官里大约只有一人会败露行迹。于是,大家都想当侥幸逃脱的那九人。”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中暗想,上天保佑,可不要让这俩人走上贪污的犯罪道路。

    表哥转头看向我,问道:“淼儿,我的解释可还到位?”

    我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于是回他道:“解释得很通透了,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正在喝茶润喉的表哥“嗯”了一声,示意我说明。

    我咬着筷子问他道:“为什么皇帝不愿意回家睡老婆呢?”

    表哥被茶水呛得不住的咳嗽,我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追问道:“皇帝既然不愿意睡老婆,那他干嘛娶她们呀?娶了就该负责任嘛!”

    表哥猛灌了一壶茶水,这才勉强将咳嗽压了下去。他一脸复杂的表情,打着哈哈说道:“男人嘛,都是些喜新厌旧的家伙。”

    我本着追根究底的精神,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找宫外头的呢?宫里头的满足不了他尝鲜的需求吗?”

    表哥不耐烦的回答:“家花哪有野花香!”

    我觉得这个人会这样想,实在是很禽兽很危险的一件事。一时间,看向他俩的眼神莫名的充满了鄙夷。

    唐棣似乎忍了表哥很久,不甚满意的说道:“也不是人人都如你说的一般不堪,你这么污蔑全体男性实在不合适。”

    表哥不甘示弱的回怼道:“你哪来的立场说这种话?”

    又转头看着我,手指向唐棣,说道:“这个人说的冠冕堂皇,但实际上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纳妾,家里头蓄的美人多得可以打牌九了,但还不是天天跟着我在青楼混日子。”

    我斜眼瞧着唐棣,忍不住吐槽道:“你竟是这样的禽兽!”

    求良表哥在一旁补刀:“就是就是,简直禽兽!”

    唐棣额角抽搐,咬着牙说道:“纳妾乃是我父亲强行迫使,去青楼也只是谈些公事。我如何就禽兽了?”

    表哥有意忽略他,仍笑道:“淼儿,听哥哥一句劝,将来找夫君定不能找唐棣这样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唐棣面上颇有些不悦,无奈道:“求良你又哪来的立场呢?整日混迹于歌女舞姬之中,未必就不禽兽?”

    我表哥嬉笑着凑到他面前,笑道:“这么说来,我也是个禽兽了。”

    我无言以对,觉得这俩人脸皮略厚,实在有些不知廉耻。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