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纳讲得入情入理,可是胜利者们连威尔逊总统的倡议都听不进去,岂会屈驾去倾听一个战败国的市长呼吁?没有人阻挡得了胜利者的诉求。1919年6月28日,德意志共和国被迫在不光彩的凡尔赛和约上签字。又是在凡尔赛宫镜厅,那个48年前德国人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告德意志帝国成立的镜厅。法国一手又把阿尔萨斯、洛林拽进了自己的怀抱,并且占领萨尔15年,然后由公民投票决定它的最后归属。它所分得的赔偿也很丰厚……
根据和约,德国一共丧失了73485平方公里的国土,减少了732.5万人口。就地下资源而言,德国损失了75%的锌矿、74.8%的铁矿、28.3%的烟煤和4%的氧化钾。从1920年3月21日起,德国国防军减少到10万人,并且只能用于维护德国内部秩序和执行边防警察任务。凡尔赛和约禁止德国实行义务兵役制,不准它有任何空军武器。1921年1月,协约国将德国的战争赔款总额规定为1320亿金马克。它们想让德国再也翻不过身,缓不过劲。德国不再是一个正常国家。
这种事摊到头上,德国人哪能气顺得了?在签署凡尔赛和约之前,德国总理谢德曼在一次演讲里诅咒:“谁要是签署这样的条约,谁的手指就会烂掉!”问题是,德国还有多大的余地可以转圜呢?1919年6月22日,新任总理鲍尔一语道破了德国当时的处境:“如果我们不接受和约,下星期一(23日)晚上就会重新开战。外国军队向德国进发,使用所有杀人武器对付手无寸铁的、没有抵抗能力的人民……”德国只能识相地打落了牙往肚里咽。第二天下午,德国公使照会法国总理克里孟梭,德国准备接受和签署和平条约,不过同时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德国“不放弃自己的观点,即这些和平条件之不公正是前所未有的”。
在德国人眼里,凡尔赛和约成了屈辱的象征。和法国人的梁子也因此结得更大。《凡尔赛和约》签订之后的德国,是一个充满敌意的德国。谁找到了火星,谁就能够点燃德国。对凡尔赛体系的不满,对强加的和平的愤慨,对前途的忧虑和无助,都是纳粹崛起的精神土壤。憋屈的德国人,更多地在意了自己被人欺负的屈辱和不幸,却忽视了隐藏在自己血脉中的贪婪和霸道。就像《圣经》中所说的那样,“只看见弟兄眼中的木屑,却不管自己眼中的大梁”。如果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胜利女神垂青的是德国,它会对那些战败国宽宏大量么?就拿埃尔兹贝格来说,在1914年9月的时候,他不仅期望吞并法国的隆维和布里,还盼着由德国统治比利时和直到布洛涅的法国海岸。他还不算最狠。民族自由党领导人巴塞尔曼叫嚷得更煽情:“哪里流了一滴德国人的血,我们就留在哪里。”如果说这些人的想法还只是停留在嘴皮子的层面上,最高司令部强加在俄国人头上的《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和约》,则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了。这回,轮到莫斯科左派慷慨激昂地咆哮“宁愿光荣地沉没,而不向威廉屈服”。因为这个条约实在是太狠了,德国人一下子就捞到了俄国四分之一的领土、44%的人口、27%的收入、80%的糖厂、73%的铁和75%的煤。
欧洲的有识之士忧心忡忡。在听到凡尔赛和约签订的消息时,福熙元帅说:“这不是和平。这是二十年的休战。”而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也在这一年发出警告:“这样的和约如果付诸实施的话,将会造成越来越深的灾难。”“如果我们处心积虑地以中欧贫困化为目标,则我敢断言,彼此之间的复仇之心将不会淡化。”
往后的历史进程,似乎就是为了给阿登纳、福熙和凯恩斯的先见之明作血淋淋的注释。积怨、仇恨,还有贪婪,使得法德等国的政治家们,不再理会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中欧洲先人的睦邻智慧不执着于战争赔款和战争罪责:“缔约双方对骚乱开始以来由于敌对行动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造成的一切,都应永远予以忘却、宽容或谅解,从而使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借口采取敌对行动,或心怀敌意或在彼此之间制造纠纷……”
“巴黎咬牙切齿地垂下了头”
耶稣说:要爱你们的仇敌。可数百年间,德法两个基督教国家,彼此谁也没有表现出这种胸襟、气度。凡尔赛和会上的法兰西,犹如一只饿狼,只想从猎物身上撕咬下最肥最大的一块ròu来。它恨不得把德国一脚踹进万劫不复的地狱。法国是狠了点,然而,当年俾斯麦、毛奇对法兰西,又何曾客气、手软?
普法战争,法国惨败。法国临时政府外长茹尔法夫尔誓言:“我们决不让出我国的一寸土地,也决不让出我国要塞的一块石头。”可是形势不饶人。两国对决,仅靠嘴硬霸蛮不行。1871年1月26日,茹尔法夫尔宣布停战,下令停火。在此前的停战jiāo涉中,俾斯麦盛气凌人,他对法夫尔说:“今天您不能再说不割让寸土的话了!情形已和九月不同了!如果再要那么说的话,就没有开始jiāo涉的余地了!”
见俾斯麦如此强硬,法尔夫说:“如果我们绝望了,难道您不怕,其结果会比今日更激烈的抵抗吗?”铁血宰相根本就不吃这一套:“抵抗?有什么用!只为了获得诸位军事上的声名,而陷二百万市民于饥馑,这是对人和神的大罪啊!”
力不如人的法国,碰到了心狠手辣的角色。
“巴黎咬牙切齿地垂下了头。”《声誉报》如是说。
1871年2月28日,总理梯也尔给国民议会带回了他签署的协定: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赔款50亿法郎。面对这个奇耻大辱,埃德加基内在国民议会声称:“割让阿尔萨斯洛林意味着在表面的和平下进行永久xìng的战争。”而维克多雨果则预言:“如果人们今天称之为条约的东西变成事实,欧洲将永无宁日!”
话说回来,倘若俾斯麦像对奥地利一样克制,并且也能够节制军队的yù望,坚持不割地不赔款原则,是否就能够保证日后的欧洲和平,法德两国就不会再兵戎相见了呢?难说。谁能够担保战败的法国对崛起的德意志帝国不再恐惧和仇恨?一向在欧洲大陆执牛耳的法兰西人,难道会咽下这口气,而不再渴求复兴昔日的荣光和辉煌?毕竟,法国民族就像戴高乐所说的那样,许多世纪以来,它“已经习惯于做欧洲巨人”。
眼看着法军兵败如山倒之时,大科学家巴斯德就曾誓言:“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的每一项研究都是为了这个座右铭:与普鲁士不共戴天,复仇!复仇!”而都德,则写下了中国人熟悉的《最后一课》。他们都记住了,并且也让他们的同胞们记住了法兰西的耻辱和仇恨。战火已熄灭,怒火却中烧。
可他们忘记了,1870年7月19日,是法国先向普鲁士宣战;他们忘记了,法国是在巴黎群众高喊“战争万岁,打倒柏林”的激愤中滑入战争漩涡的;他们忘记了,法兰西阻止德国统一的坚定决心拿破仑三世在1868年曾说,“只有俾斯麦尊重现状,我们才能保证和平;如果他把南德意志诸邦拉进德意志联邦,我们的大pào就会自动发shè”……他们还忘记了,尽管洛林归法国所有的时间较长,但阿尔萨斯原本属神圣罗马帝国,直到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后才割给法国。面对这些事情,似乎法国人的忘xìng不小。
其实,我们很难说德国人比法国人更好战,或者更乐于蹂躏他国。从1675年到1813年,法国入侵日耳曼不下14次。平均每十年一次。英国军事思想家富勒就说,“很少有几个国家曾经有过这样恶劣的邻人”。
自1675年到1945年,两百余年里,德法两国就这么恩怨不断。新仇勾起旧恨,旧账翻出新怨。怨怨相报,没完没了。胜者总想从败者那里捞尽油水,并乐见其置于死地,而败者虽负辱隐忍,却念念不忘翻身雪恨。当法国人说“普鲁士参谋部强加的领土条款为灾难的洪流掘开了堤坝”,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只不过是等待下次复仇的一个方便说辞。胜者不是好样的胜者,败者不是好样的败者。或许,是血没流够,苦未尝足,欧洲的暴力还不到衰落之时。
“世仇完全不合时宜了”
巨额的赔款,让魏玛共和国喘不过气来了。1922年秋,赔款谈判陷入僵局。德国政府说自己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赔款,要求延期偿付。可法国政府不信,认为德国是在耍赖,因此找了个借口,在1923年1月11日把军队开进了鲁尔工业区。一个共和国对另一个共和国,没有怜悯,没有手软。
法国的这一步棋,等于是要将死德国。因为鲁尔是德国举足轻重的工业中心。上西里西亚割让之后,鲁尔的钢和生铁产量占德国的80%,煤炭生产占德国的80%以上。没了鲁尔,德国经济就会瘫痪。
1923年9月26日,德国政府宣布决定无条件结束在鲁尔的消极抵抗运动,两天之后,取消了不许向法国和比利时支付赔款的禁令。那时的德国无力跟如狼似虎的法国硬碰硬地较量,对抗下去只会让德国吃亏更大。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看。希特勒抨击共和国“向敌人谄媚,放弃德国人的尊严,表现和平主义的胆怯,容忍种种侮辱,准备事事同意,直到赤手空拳”。
其实,魏玛共和国并非像希特勒挖苦的那样不堪,而是恰恰相反。
在魏玛共和国的历史上,《洛迦诺条约》、德国加入国际联盟、提前从莱茵区撤军、取消赔款、原则上承认德国有同等的军备权等等,都是施特雷泽曼、布吕宁、巴本与施莱歇尔的外jiāo成绩。在他们的手里,德国正一步步地从一个战败国走向“正常”国家。
可是他们和希特勒不同。对于每次获得的成功,施特雷泽曼这些人强调的是其和解特征。希特勒则相反。不用说,德国的再次武装与普遍兵役制、与英国签订舰艇条约、莱茵区的再军事化,等等,都堪称希特勒的外jiāo杰作。但是,希特勒却刻意渲染他的业绩来自有力的主动出击,“极力让他的成功表现为是从一个敌对世界那里强行夺取的”。
1938年3月,德国兼并奥地利。为4月10日全民公决制作的一份传单就这样写道:
一步一步地,阿道夫希特勒撕毁了专制的凡尔赛条约!
1933年德国退出凡尔赛国际联盟。
1934年重建陆军、海军和空军的工作开始!
1935年萨尔回归祖国!第三帝国的武装力量重新站了起来!
1936年莱茵兰彻底解放!
1937年战争罪行的神话光荣地消失了!
1938年德国和奥地利统一于第三帝国!实现了大德国!
因此,在4月10日,整个德国将承认它们的解放者
阿道夫希特勒!
全体人们都说:是!
1938年4月10日,奥地利和德国举行公民投票,结果,99.7%的选票对德奥合并表示赞同。古德里安将军在谈起为什么德国会接受希特勒的指挥时,就说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当时的魏玛共和国政府在国外得不到任何意义的外jiāo成就”。
在希特勒的身上,千千万万德国人似乎看到,他们的复兴梦、强国梦,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邓尼茨元帅日后在回忆录里的一段话,应该说能够代表当时很多德国人的心境:“从萨尔表决的成功到发表有关国防主权的声明和占领莱茵兰直至合并奥地利和苏台德地区,这都是德国在外jiāo政策上取得的接二连三的扣人心弦的伟大胜利。当德国经历了那些耻辱和贫困的年代后,哪一个爱国者、哪一个军人会不拥护德国那种蓬勃向上的发展呢?我们的祖先曾期望德国成为一个团结、伟大的德意志帝国,如今这个夙愿实现了。”
希特勒仅用短短的几年时间,到入侵波兰时,德国的空军力量就已超过英国,陆军力量也胜过法国。德国再次成为一个让法国等宿敌头痛的欧洲强国,不流血地走出了战败的yīn影。有些国家朝思暮想的崛起,对德国人来说,似乎易如反掌。可是希特勒和德国没有止步。欧洲再一次陷入血海之中。
虽然希特勒创造了俾斯麦也未曾有过的军事辉煌,从高加索山到大西洋,从挪威到北非,一度到处都飘扬着字旗,但这种辉煌只是昙花一现。第三帝国转眼走向了毁灭。一战的时候,德国死了177万多军人。这回,650万德国人死于非命。德国输得精光,可法国的胜利也非常惨淡。用欧洲之父莫内的话说,法国在战争中“大伤元气”。法国死了81万人,其中居民占47万。巴黎凯旋门第六次目睹德军铁蹄的蹂躏。这次,德法之间又是血海深仇。
不过,胜者也好败者也罢,理智的人们不想再在冤冤相报中角逐、杀戮了。冤冤相报没法了。
胜利的法国和战败的德国,艰难地以新的眼光看待历史,以新的姿态走向未来。毕竟,欧洲历史的经验一再表明,仇恨带来的是两输,只有和解才可能共赢。1945年8月,在萨尔布吕肯的一次演讲中,戴高乐说:“法国人和德国人应当一笔勾销过去的事情,进行合作,不忘记他们同是欧洲人。”四年后,联邦德国成立,随后加入了欧洲经济委员会。总理阿登纳向世人宣称:“在今日的欧洲,世仇完全不合时宜了,我决心使德法关系成为我政策的核心。一位联邦总理必须同时是一个好的德国人和好的欧洲人。”一度期望肢解德国的戴高乐,在1958年和阿登纳会晤后发表共同宣言,声明“我们相信,过去的怨仇永远结束了,法国人和德国人有必要和睦地生活”。
诸如要把德国变成农业国之类的意见,并没有占上风。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只是政治家们的高调表态,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行动。这跟犹如狼入羊群的苏联不同。苏联从德国东部获得了价值500亿1000亿马克(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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