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只好一直打下去了。

    镇江之战:海龄副都统是英雄还是狗熊?

    吴淞口失陷,道光令耆英与伊里布等由浙江驰援江苏,会同牛鉴办理夷务。同时命工部尚书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这是天朝任命的第六位钦差啦),前往天津,会同直隶总督纳尔经额加强天津防务,以防止英军北犯。傻皇上,他不知道,英军进犯目标在长江下游。

    两江总督牛鉴同志在吴淞之战中,表现虽然不怎么光彩,但他随后所上的奏折,却光彩夺目,很具天朝特色。他于1842年7月4日,向道光上了一个《夷焰鸱张与前不同仰求怀柔与民休息折》,内中有这么几个意思:

    一、“该逆”(之所以称英夷为逆,还是天下一家,道光为天下共主的意思。也就是说,英夷只是造反,跟现代意义上的侵略不是一个意思)越来越厉害了。兵力倍增,还勾结“丑类”(丑类当然是指各色汉jiān了),据说还想内犯天津等地呢。

    二、“该夷”居心越来越不良了。他们攻陷定海、镇海、乍浦时,还jiānyín抢掠来着,可是近来听说,攻陷上海之后,不但没杀一人,还遍贴安民告示,“居心实不可问矣”。(老实说,就凭这一点就能把道光吓傻。也就是说,统治者不怕逆贼杀人,就怕他们不杀人。如果英夷也像刘邦那个小无赖那样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天啊,那还有爱新觉罗家的天下吗?)三、“该夷灭绝天理”,早该灭亡了。但因诸大臣办理未能尽善,导致他们越来越猖狂了。不过听说他们本意通商,只因大皇帝未降明谕,施以全恩,所以不肯休兵。(牛制使这话就是套皇上了。英夷只是通商,没有“彼可取而代之”之类的野心,所以皇上还是恩准了他们吧。但是这话他不说,他要让皇上亲口说)

    四、英夷虽是畜类,但毕竟长个人样,对待他们,就像对待狗似的。扔尔一块ròu,就会对着咱摇尾巴表示伏贴的。而且,从古到今,制夷之道,莫外羁縻:“仁圣与民休息,耀德而不观兵,并不伤于国体。”(这话说得好体贴,一句话,皇上打,乃是诛灭逆贼;皇上不打,也不叫投降,乃叫“耀德”)

    道光看完折子,感觉这老牛跟伊里布一样,蜕变成主抚派了,所以他在老牛的折子上朱批:“中伊里布之害不浅矣,曷胜愤懑。”(《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四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2041页)当然愤懑了,放哪一个小地主都愤懑。心中痛恨伊里布之类的大臣,可还得重用他们,让他们在天朝的房顶上揭瓦片以送英夷,做卖国代理。

    问题是这会儿的英夷打上瘾了,新的全权公使璞鼎查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巴麦尊外相的训令,先打够了再说。老伊他们想休兵也不得。

    1842年7月6日,英军大批部队驶离吴淞口,沿江上溯。所遇清军,稍事抵抗皆败走。7月17日,他们来到了镇江。

    镇江是长江和运河的jiāo江口,是运河的咽喉,南京(时称江宁)的屏障。西北有焦山,东北有北固山、焦山、象山。副都统海龄领旗兵一千六百名、绿营兵四百名驻守。城内大pào多调至吴淞,所剩无几。吴淞失陷后,四川提督齐慎(新授参赞大臣赴浙防英)带江西兵千余名、湖北提督(新署江南提督)刘允孝带湖北兵千余名驻扎城外,协助海龄防守镇江。但是三方谁也不挺谁,海龄未派部队驻守金山与北固山等制高点,而是让全部旗兵收缩城内,紧闭四门,不准人民出城。谁出城谁就是汉jiān,格杀勿论。

    郭富与巴加登高视察镇江,发现城墙上居然没有士兵防守,只有城西南的半山坡上新建三座军营,遂认为清军主力已撤出城外了,进攻镇江将是小菜一碟了。

    但是他们还是部署了庞大的进攻梯队:参战陆兵总计6915人,编为一、二、三旅和pào兵旅。第一、第三旅和pào兵旅担任主攻,进攻方向,镇江西南郊高地上的清军;第二旅担任助攻,战略任务是打向东北,牵制和分散清军兵力。

    7月21日,战斗打响了。第一旅、第三旅和pào兵旅打向金山,由于清军没人驻防,所以顺利登陆。登陆后,由第一旅打向清军西南坡上的清军,齐慎与刘允孝坚持数时,不支,退走。英军第三旅登岸后,沿着城墙根儿,直扑西门。

    与此同时,英军第二旅打开了镇江北门,冲入城内后,又打向西门。

    东西门一打通,城内旗兵与英军展开了巷战与ròu搏战。

    那些百折不挠,英勇地自我牺牲,和残酷地杀死妻子儿女的情景,在这里变本加厉地重演了。

    镇江之战,是英军鸦片战争开始以来投入兵力最多,损失也最大的一次。死37名,伤127名。对于镇江之战,马士评价如下:“这个广大的帝国竟不能调遣一支强大的军队防守它境内最紧要的战略地点,充分表现了这衰老而腐化透顶的政府的行政的荒唐,实际的防守工作也表现出领导的完全缺乏。然而满洲驻防军曾经誓死应战,拚命抵抗,并且具有伟大精神的行动。五月里在乍浦所看见的那些百折不挠,英勇地自我牺牲,和残酷地杀死妻子儿女的情景,七月里又在镇江变本加厉地重演了。”(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中译本第一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333页)

    马士对满洲兵及其眷属自杀与他杀的场景,描写得过于写意过于含蓄,我们还是看看英军亲历者的描写吧:

    “满军尽最大努力,终归失败,然后开始自杀殉职。我军看到这恐怖情形,不寒而栗。……在一所房子里,我们发现不下十四具尸体。主要是fù女的尸体”;

    “我们继续搜索,又冲进一所大官的房子。……破门而入,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些悲惨的景象。……来到一个天井,地上布满鲜血。在通往‘祖宗堂’的台阶上,躺着两个年轻人,身体已僵硬,样子像是兄弟。跨过尸体进入堂内,迎面见三个fù女坐在那里。一个母亲,两个女儿。在她们的脚下躺着死人的尸体,都是用刀割喉而死……这时那位母亲脸部所表现的冷酷难言的失望情绪忽然转变为轻蔑与仇恨的样子……她走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臂,咬紧了牙齿,皱紧了眉头,指着尸体,指着女儿,指着她的尚不失华丽的房子,又指着她自己……我所能做的,只是制止我的士兵去刺杀刚才进来时发现的那个负伤的中国士兵”;

    “在一座房子里,我们看见一满兵已把妻子拖到井口上,正用一把生锈的刀子要把妻子的喉管割断,而且就在那口井里,他已把所有的孩子抛进去了。为要救这fù人,我们用qiāng把这满兵打死。这fù人伤不重,我们给她包扎起来,并以适当护理。然而等她苏醒过来,能开口讲话时,就把我们这班胜利者骂得狗血喷头”;

    “22日上午。……自杀事件还在发生。我和革雷在一所房子里,就看到二十具尸体,而且都是fù女。她们有的是自杀,有的是被亲人杀死”。(麦天枢:《昨天-中英鸦片战争纪实》,人民文学出版1992年版,第359360页)

    眷属死伤多少,无数;但是一千六百名驻防的旗兵基本上全报销了,所剩无几。我倾向于认为,八旗兵血统里的游牧民族的彪悍血xìng被战争激发起来了。但是茅海建先生非得分析说,他们的抗战,并不是为抽象之国,而是为家。说这些旗兵于镇江已“驻扎了近200年,家产在此,眷属在此,祖坟在此,他们保卫的已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国,而是实实在在的家,故能顽强、奋勇和拚死”。(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三联书店出版社,2005年版,第443页)

    茅先生这一手够狠。某些当代爱国青年全靠这些零碎的东西给自己打气了,他来这一手,明显是给人家泄气嘛。在《英人对华的新远征》一文里,恩格斯对镇江之战的评论是:“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问题是这样的抵抗,只出现两次,一次是乍浦,一次是镇江,而且还都是八旗兵。汉兵呢?什么样前提下,汉兵才会像满兵这样抵抗呢?

    至于副都统海龄本人,在自己的寓所里从容地搭了一个火葬堆,自焚而死了。海大人应该是天朝最有国家机密意识的人,他的火葬堆,全是用天朝文件搭起来的。

    道光一听说海龄死了,马上封他为战斗英雄。并且要求官员们把英雄之妻、之孙的尸体找到,建立专祠,以资鼓励。没想到事后有御史黄宗汉出面了,弹劾海龄战争中表现并不好,说,英军还没到镇江,海龄就在城里大杀汉jiān了,且误杀的良民“不计其数”,以致人心不服,人们围住了海龄,海龄竟命令士兵开pào轰击,所以,英军没攻城,内部倒先乱了套。英军听说内部乱了,才赶紧攻城的。

    说完这些之后,黄宗汉发议论说:“此中关系乎海龄一身之节义者犹小,关系乎天下民心之好恶者甚大。”(《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五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22552257页)

    道光一听,问题大了。海龄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民间对海龄的议论,更是对他不利,有说他逃跑得比谁都快,旗兵不让他跑,要求他为国捐躯,他不听;有说他还不如他老婆,他老婆抱着孙子自杀,他才去抗战的;还有说,他是被乱民所杀,根本不是自杀的……道光无奈,只好指定江苏巡抚程裔采给调查一下。最后耆英回奏,说自己与程采裔复查过了,海龄是自杀的,至于那些传言,主要原因是,英夷逼近之时,海龄一个城门不开,不让百姓逃难,等英夷来了,百姓遭难不说,钱财也都没了。而且,海大人把十三个形迹可疑的嫌犯都当汉jiān给杀了,以致于人心有些不平。不过这都是小节,海大人毕竟自杀了,与他一同自杀的,还有一子一女一妻一孙,一子被丫环救了,没死成。但是,家庭成员大都没了,所以恳请皇上还按原先的谕旨给予赏恤吧。于是皇上再次发出上谕,钦赐海大人为战斗英雄,家属给予烈属待遇,烈士本人建专祠供人纪念云云。

    海龄身后,遭遇民间非议,据麦天枢分析,原因如下:一者是海大人在战前大杀汉jiān,且不让百姓出城,得罪了百姓;二者,其他官员在镇江失陷后都没自杀,独海大人自杀了,大家不好意思,遂诬陷海大人乃他杀。三者,海大人欺负逃难者,让逃难者从士兵的qiāng林里走过,受过此等侮辱的人中有喜欢记笔记的民间士子。(麦天枢:《昨天中英鸦片战争纪实》,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364页)当然,还有人认为,这里面有个微妙的满汉矛盾,也就是汉人官民们故意往海龄这个满人官吏脸上抹黑云云。按我的分析,海大人平时估计不是什么好官,死了,赢得了烈士名,但是之前没有赢得民心,所以这烈士名声也没有传下来。也许只有天朝才会出现这等闹剧吧,这叫天朝特色。

    第八章 战争的结束和战争的果实

    伊里布、耆英、牛鉴与英夷:瞧不懂的媚眼与照会

    镇江之战前,具体来讲是1842年7月4日,伊里布向璞鼎查发出照会,重申战争的坏处,甚至说英国怪不容易的,隔七万里之洋前来打仗,邻国说不定会乘其空虚前去袭击呢。至于中英之间的战争,更是“干上苍之所怒,载青史而不芳”。(《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鸦片战争》第五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56页)

    璞鼎查的回复是:俺愿意和谈,既然现在已来到了镇江,那就等俺们打进南京再和谈吧。另外听说你们的耆英还没被皇上封作全权大臣,没法谈啊。

    这个时候,耆英已顾不上天朝面子啦,第二次亲自给璞鼎查发出照会,文字比第一次更煽情了:久慕芳型,只缘中国相隔,未得畅晤芝宇,殊深怅然。两国和好了二百余年,只因查办烟土严禁,启兵戈,一误再误,不胜其误啊,实庸臣误事,以致如此。俺们实在没啥可说的。你们的委屈,俺们皇上不是不知,你们在俺沿海蹂躏,涂dú生民,天潢不忍坐视啊。若你们畏天命,咱们合好,老天一定会保佑你们的啊。若你们非得要打,俺也没办法,唯有静以待之了。要知道,自古以来,骄者必败,深入者难返,公使年高有德,还望三思啊。俺这信,虽然区区数字,但出于至诚,倘有欺诈,天必诛之。璞鼎查的回复是:接到广东通事送来的信,俺读了。可惜信上没有贵将军印钤,不知此信是否出自贵将军之手?两国大事,断不能以私信方式办理啊。当然了,和好俺是愿意的,但还是那句老话,你们得有钦赐全权大臣,这全权大臣有自主之权,而且完全同意我们之前的各条款要求才行。另外,我们昨天就到镇江了,准备到南京再说。如果你们能赎城自救,俺们也可以不进城的。(《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鸦片战争》第五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57458页)

    7月26日,巴加、郭富致两江总督牛鉴和江宁(南京)将军德珠布,说:镇江已陷,俺们要打江宁了,你们快快拿赎城费来。

    7月27日,牛鉴给璞鼎查回信。信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废话,我看了半天,看到如下信息:

    第一,俺大皇上体天好生之德,视中外为一体。

    第二,伊中堂原先因畏懦而致罪,今突然遭遇皇上重用,此中深意,你们可明白?

    第三,百姓闻风大动,莫不结社图丁,各卫身家,就说总督我本人,也会誓死报国的啊。

    第四,不就是给你们伸冤吗?你们写个状纸给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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