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乘坐马车刚抵达长发客栈,等候了一整天的记者立刻围了上去。
按照前些日子的做法,应桂馨会非常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十分乐意接受记者的采访。他希望“平反冤狱”的事越闹越大,最好是闹得全国瞩目,这样才能给北京政府施加更大的压力。
然而今天却不同于以往。
应桂馨一下马车,完全没有理会拥上来的记者,在两个贴身保镖的护卫下,急匆匆地进了客栈,上了二楼。两个贴身保镖守在楼梯口,将围上来的记者统统拦住。
没过多久,应桂馨从楼梯上疾步走下,手里多了两个行李箱。随他一起下楼的,还有他的父亲和妻子。
带着父亲和妻子,应桂馨结清宿费,迅速上了马车。马车立刻转动车轮,驶离了长发客栈。应桂馨一回一去,神色惶然,举止仓促,仿若大难临头。
应桂馨的确已经大难临头。
今日应桂馨闲来无事,原本约了谭鑫培去戏园子品茗赏戏。他一直从上午玩到下午,准备返回长发客栈时,有人来到戏园子找他。应桂馨认得来人,乃是洪述祖的下属。来人声称洪述祖有急事,请应桂馨移步相见。
应桂馨以为“平反冤狱”“毁宋酬勋”的事有了进展,于是跟着来人去见洪述祖。
应桂馨原本窃喜不已,哪知见到洪述祖后,洪述祖所说的事,却令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洪述祖告诉应桂馨,他这段时间在北京闹得太过分,激怒了袁世凯,袁世凯已密令京畿军政执法处处长雷震春暗中解决他。“大总统亲口说:‘应某狼视,不可留也,且钝初死于其手,不可不诛!’这是我在执法处的朋友听雷震春亲口讲的。听说雷震春找了很厉害的人物对付你,你最好先寻地方躲避一段时间。”洪述祖叹了口气,“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从今往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应桂馨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以前待在陈其美的身边,知道陈其美一旦被人激怒,又不能明面上争锋较量时,往往会动用暗杀手段将之秘密除去,袁世凯身为大总统,想不到竟也是一路货色。如今袁世凯掌控全国,既然他起了杀心,国内便不能再待下去了,摆在应桂馨面前的选择有两种,要么避居海外,要么避走租界。如果避居海外,应桂馨又有些不放心,要知道二次革命后,革命党人的势力退居海外,而应桂馨公开要求“平反冤狱”“毁宋酬勋”,革命党人一定视他为眼中芒刺,yù拔之而后快。所以应桂馨的选择只剩下一种,那就是避走租界。
为了保住身家xìng命,应桂馨的动作可谓雷厉风行。
他立刻乘马车返回长发客栈,迅速收拾好行李,带上父亲和妻子,赶往前门火车站,准备乘火车赶赴天津。只要抵达天津,避入租界,他就可暂保无事。
应桂馨已经尽可能地行动迅速。
然而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如此迅速地行动,却正好落入了雷震春设下的圈套。
雷震春的确从袁世凯处收到了除掉应桂馨的密令,但他深知应桂馨住在旅馆,行事极为招摇,是北京城内各方舆论关注的焦点,一旦在北京将其暗杀,一定会招惹来更多的关注,舆论上必然对袁世凯万般不利。
雷震春追随袁世凯近二十年,是袁世凯极为倚重的亲信,懂得该如何替袁世凯分忧排难。他要暗杀应桂馨,又不能招惹来过多的关注,只能想办法让应桂馨离京,在北京范围以外的地方动手。
应桂馨死赖在北京不走,让他离开北京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暗杀的消息透露给他知道。这种见利忘义之人,一旦知道自己处在危亡旦夕,为求自保,一定会尽快逃离北京。
于是洪述祖粉墨登场。
洪述祖是北京政府的人,岂会为了应桂馨而坏袁世凯的事?他把暗杀的消息透露给应桂馨,并非想救应桂馨一命,而是听从了雷震春的安排。他只用了三言两语,便为应桂馨搭好桥铺好路,指引应桂馨去往yīn曹地府。
杀手
乘坐马车来到前门火车站,应桂馨购买了下一班次去往天津的头等座火车票。
发车时间是夜里九点四十五分,尚有一个多钟头。应桂馨在休息室里候车,让两个保镖留意四周,他自己也不时左顾右盼,生怕雷震春派来的杀手已经追赶上来。
好不容易挨到检票时间,应桂馨在两个保镖的护卫下,急不可耐地登上火车,在头等车厢里快速寻座位坐下。
应桂馨是第一个进入头等车厢的乘客。他一坐下后,两只眼睛就一直盯着车门方向,打量走入车厢的每一个乘客。
夜里乘车的人不多,购买头等座票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从应桂馨坐下开始,一直到火车开动,前前后后只有八个人登上头等车厢,其中有一个腿脚残疾的商人及其两个跟班伙计、一对洋人夫妻、一对父子和一个青年学生。
残疾商人登车之后,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走到应桂馨的斜对面,冲应桂馨极有礼貌地微微一笑,然后慢慢落座。杀手须具有敏捷的行动力,绝不可能是残疾人,应桂馨将残疾商人排除了。但是他忧心忡忡,根本笑不出来,只是冲残疾商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乘客身上。
那对洋人夫妻登车之后,用洋话小声地jiāo流,时不时面露笑容,显得相谈甚欢。那对父子则不言不语,父亲面色铁青,儿子看起来很不耐烦,两人之间多半闹了不愉快的矛盾。那个青年学生找到座位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在昏暗的灯光下专心阅读,根本不理会周围的其他乘客。
应桂馨观察一番,觉得这些人都不像是杀手。他盯着车门方向,时不时又瞅瞅窗外,看看还会有什么样的乘客登上头等车厢。不过直到火车开动,再没有别的乘客登车。
火车驶离前门火车站时,应桂馨又把注意力转到车厢内的八个乘客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还是觉得这些人不像杀手。
按理说,应桂馨应该觉得放心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车厢内气氛不对,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火车驶离北京后,夜已经很深了。
头等车厢内的乘客,都靠着座位在睡觉,连应桂馨的父亲和妻子,此时也已沉沉入睡。应桂馨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父亲和妻子,只说天津有一位朋友邀请他一家人前去做客,所以他的父亲和妻子才能心无旁骛地安睡。
在一片细微的呼噜声中,应桂馨始终保持着清醒。
不好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应桂馨不能也不敢入睡。
他担心杀手潜伏在其他车厢,会在半夜潜入头等车厢行刺,于是让两个保镖jiāo替去车厢入口处值守,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一旦有人要进入头等车厢,务必拦住,盘问清楚。
时间缓慢流逝,到了后半夜,应桂馨渐渐有了一些困意。
已经高度紧张了数个小时,精神多少有些吃不消,而火车上除了不断重复的铁轨碾轧声外,没有任何动静,平淡无趣得令人困乏,再加上头等车厢内供暖,更是令人昏昏yù睡。应桂馨原本打算通宵不眠,但实在抵不过越发浓厚的睡意,于是去厕间方便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准备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着的车厢入口处,忽然有了动静。
相邻车厢有个男人来到车厢连接处,要进入头等车厢,被守在那里的保镖拦住。男人声称他夜里起夜,憋得急,可车厢的厕间被人占着,所以来到相邻的头等车厢,想用一下厕间。他没想到方便一下还被人拦住,一张脸憋得通红,心里一急,连推带撞,要冲开保镖的拦挡。
应桂馨的座位在车厢的最深处,离车厢入口处比较远,只听到那边传来吵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看周围,见头等车厢内的乘客全都被吵醒,那个残疾商人的两个伙计甚至站了起来,朝吵闹处张望。这令应桂馨更加慌张。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认定入口处突然吵闹起来,必是追杀他的杀手现身了。他生怕一个保镖挡不住,于是叫另一个保镖赶紧过去帮忙。他把手伸向腰间,摸住了手qiāng的qiāng托,心神才算略微定了定。
在车厢入口处,应桂馨的保镖和急yù方便的男人使劲地推搡。借用厕间可以是借口,那男人进入车厢的真实目的并不明确,保镖必须防患于未然,让一切潜在的危险远离应桂馨。但那男人的手劲很大,一个保镖有些吃不消,幸亏另一个保镖及时赶到,两人合力,才将那男人挡在车厢外。
那男人冲不过两个保镖的拦堵,脸色涨红仿若猪肝。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了一声,放弃了进入头等车厢的打算,转过身准备离开。两个保镖见此情形,不禁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可就在这时,那男人却猛地把身子转了回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经捅进了一个保镖的肚子。
那男人转过身佯装离开,既是为了让两个保镖放松警惕,也是为了背对两个保镖,偷偷把藏在腰间的匕首抽出来。他声东击西,突然施袭,果然一举得手。
剩下的那个保镖眼见同伴被杀,顿时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子防御,匕首已经刺到胸前。他反应神速,错身一让,避开了要害部位,被匕首刺伤了手臂。他脚底急退,逃回车厢内,大声叫喊起来。
应桂馨的担忧果然应验,眼见保镖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奔回车厢内,身后一个男人正举着匕首追杀,于是急忙站起来,掏出了手qiāng。
头等车厢内的其他乘客见此情形,刹那间睡意全无,全都朝车厢深处退。这些乘客挡住了应桂馨的视线,令他无法瞄准开qiāng。
洋人夫妻、青年学生和那对父子相继从应桂馨的身边跑过,躲到车厢的最深处,但残疾商人腿脚不便,由两个伙计搀扶着,行走较慢,还挡在过道里。应桂馨虽有手qiāng在手,苦于眼前人影晃动,无法瞄准目标,不由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扣动扳机,将挡住视线的残疾商人及两个伙计一并杀了。
两个伙计扶着残疾商人,从应桂馨的身边走过,应桂馨的视线终于不再受阻挡,却看见保镖已被那男人追上,被匕首一下子捅死。应桂馨急忙举起手qiāng,瞄准了那杀死保镖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抓住了应桂馨的右手腕。
应桂馨的手腕剧痛,骨头似要被捏碎一般,手掌顿时没了力气,手qiāng掉落在了地上。
他急忙回头,看见这只手的主人,竟是那连走路都需要伙计搀扶的残疾商人。
最后的刺杀
应桂馨惊恐万分。
在他惊恐万分的同时,站在残疾商人身边的两个伙计,抽出了藏在衣服下的砍刀,向他迎头砍落。
应桂馨的右手腕被残疾商人抓住,无法挣脱。他急忙弯腰,在躲避砍刀的同时,用左手拔出了防身用的小刀,刺向残疾商人的右手。残疾商人松开应桂馨的手腕,缩手避过了刀锋。应桂馨终于逃脱了残疾商人的抓握,赶紧跳开两步,竖起小刀,警惕左右。
站在过道上,应桂馨的左右两侧都是敌人,一侧是残疾商人和两个伙计,另一侧是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两个伙计手拿砍刀缓缓靠近,杀死保镖的男人挥舞匕首步步逼近,应桂馨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自知今日难逃一死,应桂馨心里惧怕,握着小刀的手开始急剧地颤抖。
“你们是雷震春派来的?”应桂馨的声音同样在发颤。
没有人理会他的问话,只有不断逼近的杀意。
两个伙计率先发难,挥刀砍向应桂馨。应桂馨躲避两人的砍杀,不断地后退,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另一侧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杀死保镖的男人看准时机,举起匕首,瞄准应桂馨的后背迅猛地刺去。
但他这一刺没能刺中应桂馨,因为他的后颈被人一把抓住了。他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向一旁,哗啦一声,将窗玻璃撞了个七零八落。在他站立过的位置,一道魁梧的人影赫然立在过道中央。
潜伏了大半夜的胡客,直到此时终于现身。
胡客将杀死保镖的男人扔到一边,随即抢上两步,夺过应桂馨手里的小刀,横着一抹。这看似简单的一抹,却将两个伙计持刀的右手同时割伤,逼得两个伙计向后退开。
两个伙计倒也勇猛,立刻把砍刀换到左手,作势又要扑上去。
“住手!”一声低喝忽然在车厢深处响起。
两个伙计急忙回头,不解地看着残疾商人。
残疾商人却直勾勾地盯着胡客,神色十分奇怪。
车厢内光线虽然昏暗,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胡客。
曾经的御捕门总捕头索克鲁,当然不会忘记刺客道第一青者的模样。
看着胡客,索克鲁的眼神极为复杂,充斥着惊讶、疑惑、迷茫和不解,此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
“你要救他?”索克鲁皱起了眉头。
胡客没有回答索克鲁的问话,只是冷淡地说道:“全都出去。”
索克鲁冷冷地笑了一下。
索克鲁此行是为了替袁世凯暗杀应桂馨,两个跟班伙计及那个杀死保镖的男人,均是京畿军政执法处的秘密军警。眼看即将得手,马上就能置应桂馨于死地,胡客却突然半道杀出。虽有三个秘密军警协助,但索克鲁深知无法与胡客抗衡。他不得不选择屈从。他点了点头,让两个军警搀扶着他,又把撞碎车窗的军警扶起,退出了头等车厢。
退出头等车厢只是暂时xìng的,索克鲁不会就此放弃暗杀行动。他和三个军警守在车厢连接处,静静地等待机会。
索克鲁等人退出头等车厢后,胡客又扫了几个乘客一眼。
几个乘客十分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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