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难过，明晓得这件事是牛、宋二人出的坏点子，闯王决断得太仓促，不该一言为定，但是木已成舟，又有什么法儿呢？看着慧梅越发哭得伤心，她恨不得告诉闯王，换一个姑娘嫁给姓袁的。但回心一想，万万不可。闯王已经当着袁时中的两位军师的面亲口许下这一亲事，都知道是慧梅，袁很满意，怎么能随便更换？
夜深了，别人都已睡去，慧英还在帮助高夫人准备慧梅的婚事。她也认为慧梅这次被迫出嫁，必须在陪送方面搞得好些，才能使慧梅心中的好受一些。当然，在军中一切都要从简，所以嫁妆也无非是许多珠宝细软，外加压箱的几百两雪花纹银。
终于，一切都准备完了，慧英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里，深恐惊醒了慧梅。进得房来，却见桌上还点着一支蜡烛，慧梅和衣歪在床上，见她进来，眼睁睁地望着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想说话，可是慧梅的眼泪“刷”一下子流出来了。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催劝慧梅脱了外衣，她自己也脱了外衣，两个人睡在一起。过了半天，她才突然说了一句：
“女孩儿家，总得有这一天哪，人人都免不了，也不过你先出嫁罢了。”
慧英和慧梅相对垂泪，竟无语凝噎。
高夫人仍然为慧梅出嫁的事cāo不完的心，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起来，高夫人又将各样事检视一遍，深怕有什么疏忽，使慧梅增加伤心。早饭以后，她将慧剑叫到面前，反复叮咛：
“你要好好照料慧梅姐姐。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纵然在两军阵上杀得难分难解，你总不要离开慧梅姐姐身边，不能单独跑去冲杀，要紧的时候更要寸步不离。你比她小两三岁，要多听她的话。有时即令她责备你几句，你也不要放在心里。慧剑，你也是没有一个亲人，你就同她亲妹妹一样！”
一番话说得慧剑这姑娘也感到难过，同时想起来在第二次攻开封时阵亡的黑虎星哥哥，噙满眼泪，轻轻点头，哽咽回答：“我记在心里了。”
从昨天开始，老营的人们一面忙着给慧梅准备嫁妆，早饭后，在几个有经验的婶婶、嫂嫂照料下，就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给慧梅梳装打扮起来。
慧梅的头发本来又多又黑，现在梳了头，脸上又施了粉，搽了胭脂，真是云鬓堆漆，桃脸照人。可惜一双眼睛平时明如秋水，而现在却红肿着，分明带着哭过的痕迹。大家又帮她穿上红缎绣花袄，系上红缎绣花百折裙，戴上凤冠，肩披霞帔。惟一使她显得与一般新娘不同的，是腰间系了一口宝剑。
当高夫人进来时，她已静静地坐在床边，低着头默默不语。她心里十分难过，但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些女眷和女兵们随着高夫人一起进来，一见慧梅的打扮，都嘻嘻哈哈议论起来：
“慧梅这一打扮，真是跟天仙一样！”
“天仙算什么，那嫦娥奔月就少了一把宝剑。可咱们慧梅处处都比得上嫦娥，偏偏多了一样东西，就是宝剑，使她显得英气勃勃，不同于一般美人。”
“听说袁姑爷也是一表人才。”
“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呀，打灯笼也难找。”
大家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慧梅听了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到了上房，闯王夫fù已经坐着等候。老营中的管家婆吕二嫂赶快说：“姑娘，给闯王和夫人磕头。”慧梅拜了一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她想说什么话，但喉头被一股涌出的热泪堵塞着，说不出来。高夫人也觉得难过。倒是闯王面带微笑，说道：
“慧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难过。”
慧梅说：“我跟随着养父养母多年，生死不离。现在虽然打发女儿出了门，可是我身在袁营，心在闯营，变成鬼魂也不会离开养父养母！”
慧梅说罢，泣不成声。闯王听到慧梅说出来不吉利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慧梅又噙着泪给高一功和尚神仙磕头。老医生的心中发酸，拱手还礼。
随即从远处传来了鼓乐声，知道花轿快到了。慧梅回避到东厢房中，坐在慧英的床上。过了一阵，鼓乐声进了村中，放了三眼镜，又开始放鞭pào。鼓乐声和鞭pào声直响到老营的大门外。
慧梅被人用一方红缎蒙了头，由两个姑娘左右搀扶，在鼓乐和鞭pào声中向外走去。她哭得很痛心。偶尔听见自己身上的环佩丁咚声，头上凤冠的银铃摇动的情韵，她越发哭得伤心。fù女们将她扶进轿中，又用红线将轿门缝了几针，免得在路上被风吹开。
花轿被抬起来了。慧梅知道四个人抬着花轿开始走了，她恨不得用头碰花轿,在心中哭道：
“唉唉，张奇你这坏家伙，你在哪里？谁知道我的心啊！我这心啊！”
高夫人率领众家夫人和红娘子，还有慧英和姐妹们，都到大门外送慧梅上轿。她们虽然都舍不得慧梅走，有人同情慧梅，更担心慧梅嫁给袁时中可能苦恼终身，都不免落泪，红娘子和姑娘们更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慧梅的女亲兵骑在马上，走在花轿左右，听着轿中哭声，个个心碎，强忍着眼泪。轿前鼓乐，轿后骑兵，轿中哭声，走在坎坷的大道上，渐渐远去。
李自成为了招抚袁时中，不惜将慧梅下嫁，可谓用心良苦。然而，闯营上下的人最近几年一直顺风顺水，以为天下垂手可得，竟将西城的龙吟先生一事忘了。
就算慧梅记在心里，她也不好意思提起。
早在李自成几天前打算将慧梅嫁给袁时中的时候，闯营中就有几个低级将领悄悄出营，将信送了出去。这些人都是西城军派往各地的暗哨。很快，通过飞鸽传书，密信就到了西城。
而张奇一收到这封密信，登时就怒了，一脚将面前的桌椅踢翻，拔剑而起，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把岳举叫来，老子要去打仗了！”
☆、第九十六章 倒霉的小袁营
张奇本来还不想太早介入到中原战场，就让李自成他们去破坏这个旧世界吧，所谓不破不立，将来收拾旧河山也省点力气。
可是没想到连连几件事，都突破了他的底线。张奇就有些纳闷了，是不是对李自成他们太好了一点？西城这边一直玩人口换武器，让起义军越来越强，终于强大到了忘乎所以了。
也许李自成、田见秀等人，都已忽视了西城还有一个龙吟先生？
要不然，怎么敢就将慧梅许配给神马袁时中一个土匪头子？这也太打脸了，简直就是对张奇的无视。叔可忍，神不可忍啊。哇呀呀，张奇拍案而起，这下子，注定有人要倒霉了。
西城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员起来，总计出动三万大军，其中包括一万骑兵。这些都是从喀尔喀部弄来的战马，一人三马，这样的配置可算豪华了。
两万步兵也不简单，火pào营就占了五千人的编制。而其他的一万五千，大部分是火qiāng兵，再加一些刀盾手什么的，基本实现了火器化。这样的军队，在当世可算无敌了。
于是，一天之后，西城军火速出发，前往河南，第一个目标，正是那个倒霉的土匪头子袁时中！
在路上，张奇乘在骏马上，一路指点江山，好不意气风发。岳举在旁，说起小袁营一事来：
“这个袁时中，我早就知道了。在毫州一带还有一个袁老山，起义比他早，所以袁老山的人马称为老袁营，他的人马就称为小袁营。这人倒有许多长处，人马的军纪还算讲究，还用了一些读书人，看来是一个有出息的人物。如今闯王想要招揽他，不惜用结亲的法子，也算是下了大本钱了。”
“我原不想管这些破事，只想着把那些满蒙鞑子灭了就算了。没想到李闯却来这一出，他不知道慧梅是我的人么？连我的人也敢动，我看他是不想混了。岳举，这次出兵，咱们直接占了中原，省得他们乱哄哄地，除了祸害地方，对国家就没一点好处。”张奇听了，只是冷哼一声。
在原来的历史上，李自成进京之后，虽有心也学着历代开国帝王来治理天下，可惜手下没有能人，他也只是一个粗人，有心无力，结果很快就遭到惨败。虽说推翻了朱明王朝，但给天下苍生带来的却是一场劫难。张奇说他于国于民没一点好处，倒也不算说错。
离小袁营在开封城外的驻地还有二十余里，忽然，路边出现一个衣裳破烂、蓬头垢面的村姑，跪在路中，拦住西城军的去路。
因为拦路的是个女子，并不对大军有什么威胁，所以前面的斥候也并未驱逐，甚至连消息也懒得传一个。事实上，路上还有不少难民，难道遇上一个就要上报，那也报不过来。
“你们是闯王的义军么?我要告状!”一个丫环模样的少女，跪在泥地里，哭泣不起。
张奇勒住马，感到很是讶异，不禁想起七品芝麻官来，心想我带着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的，至少也得算个八府巡按吧？居然遇到拦路告状的了，倒也新鲜。
于是，张奇决定客串一把，当个包青天，吩咐道：“来人啊，让那女子起来回话。”
他翻身下马，早有人送来座椅，于是当地而坐，开始审案。
“小女子名叫喜儿，是财主黄施仁家的丫环。我哥哥大牛，也是这家财主的仆人。黄施仁鱼ròu乡里，用高利贷骗了我父母，我家没钱还债，先是用我哥哥抵债，后来说不够数，又要我也去抵债。后来，黄施仁欺负我，我父母知道了，说要去告官，在路上被黄施仁派人堵住，活活打死了……”
“黄世仁和喜儿？这不是现实版的白毛女么？”张奇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不过听了喜儿后来说的事，再也笑不出来了，也是面前没有桌子，不然他就要拍案而起了。
“你是说黄施仁用高利贷逼得你家破人亡，那好，这案子本官接了。来人啊，去抓黄世仁到案……”
“民女还有一状要告……”喜儿却并未表露出感激的喜悦来，反倒还要接着告状。
“还要告谁？”张奇诧异道。
“我要告你们的人！”喜儿忽然咬着牙，恨恨地说。
“啊？”张奇倒是愣住了。旁边希木不高兴了，说道：“你这村女，咱们总督大人要学包青天，替你申冤。你倒好，不识好人心，咱们的人谁惹你了？你要敢诬告好人，小心反坐，打你个皮开ròu绽。”
“哼，民女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皮ròu受苦？”喜儿毅然说道，“我要告你们小袁营的袁将爷，是他不分好歹，颠倒黑白，草菅人命！听说闯王是为咱们穷人替天行道的，可是小袁营的人，却杀了我哥哥！”
“小袁营？”张奇张了张嘴，没想到居然有人来告袁时中的状？这下更有意思了，于是张奇笑了起来，说道：“喜儿，你放心，我虽然不是李闯王的人，不过，天下的事我都能管。”
“你不是闯王的人，又能管天下事？难道你是皇帝？”这下轮到喜儿胡涂了。
希木笑了：“我家总督大人，还真的能管天下事。那个明朝的胡涂皇帝，现在自身难保，什么也管不了！”
喜儿虽然弄不明白，不过也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于是她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小袁营驻扎在她们村，因为传闻闯王的军队是为民做主的，不少人都去告状，请求为民申冤。喜儿的哥哥大牛也去了。
而黄施仁因为平日里坏事做尽，知道很多穷人要找他算账，于是扮成一个书贩子，想要逃走。只不过却被小袁营的人拦下了。
“袁将爷，你莫信他的瞎话。他不姓陈，也不是卖书的。他姓黄，名叫黄施仁，是咱们牛家庄的大财主，在村里作威作福，欺压乡邻。你一动刑，他就会说出实话。”
屋里空气突然一变，片刻间寂然无声。那个穿蓝绸长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张皇失措，赶快站起，两腿打颤。袁时中先打量叫作大牛的年轻人，随后向惊恐的富户问道：
“原来你刚才说的都不是真话？”
中年人低头不语，越发颤栗不止。
大牛恨恨地说：“他枉读圣贤书，还是个黉门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乡下依仗他家有钱有势，专意欺压平民。我的父母就是被他打死的，我妹妹喜儿也被他欺侮。请将军大人为民做主啊。”
袁时中听到说这个中年人原是黉门秀才，又将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来这人确实是个斯文财主，笑着问道：
“他说的都是实话么？”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正要跪下去恳求饶命，却听见袁时中连声说：“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时中，重新坐下。
袁时中向大牛问：“你怎么知道他家中底细？”
大牛回答说：“因为欠了他的高利贷，我只好做他家的奴仆抵债，所以最知底细。”
袁时中的脸色一变，骂道：“混蛋！该死！我宰了你这个无义之人！”
大牛一时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辩说：“将军老爷，小人所说的全是实话。倘有一句不实，愿受千刀万剐！”
袁时中怒目望着大牛，恨恨地说：“你想要我杀你的主人么？我虽做贼，决不容你！……来人，给我捆起来，推出去斩了！”
立刻进去两个亲兵，将大牛绑了起来。
“我死得冤枉啊！死得冤枉啊！……”
袁时中催促亲兵快斩，并且对大牛说道：“你以仆害主，毫不冤枉！”
大牛从屋中被推着出来，挣扎着扭回头，恨恨地说：“我死得冤枉，确实冤枉。原来你白投闯王旗下，并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时中对亲兵说：“他敢骂老子，多砍几刀！”
大牛被推到院中，破口大骂。亲兵们对他连砍数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乱滚，骂声不绝。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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