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在制“筌”。我在早年读书时,见到过一首小诗,“彩云影里神仙现,手把红罗扇遮面。直须着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我在教书和写作中引用一些西方文学理论,只不过是因为仙人在彩云影里,若隐若现,有时一下子看不清楚,我只是借用罗扇的方位来指向仙人而已。

    我小时在家里读书,第一本开蒙的读物就是《论语》。我当时对《论语》中所记述的孔子的仁者与智者的境界,当然没有什么真正的体悟,但是我对于书中所记述的有关人生修养的话,却有一种直观的感动和好奇,比如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震动好奇和深深地被吸引,心中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我只是想“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啊?怎么有那么大的力量,怎么说早上懂了这个东西,晚上死了都不白活?还有“五十而知天命”,那么知天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还有“七十而从心所yù不逾矩”。我当时确实不懂,但这些话确实曾给了我一种震撼,引起了我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当然我自己本是一个平凡的人,真正遇到忧患挫伤的打击时,我的承担能力就受到了严重的考验。

    回想我一生,遭遇了三次沉重的打击。我最早受到的一次打击就是1941年我母亲的去世。那时我的故乡北平已经沦陷有四年之久,父亲远在后方多年没有音信。我那时也只有十七岁,身为长姊,我要照顾两个弟弟,而小弟当时只有九岁,生活在物质条件极为艰苦的沦陷区,困难的程度可想而知。一般说来,我是一个对于精神感情的痛苦感受较深,而对于现实生活的艰苦则并不十分在意的人。母亲去世后,我感受最强的是一种突然失去荫蔽的所谓“孤露”的悲哀,这在我当时所写的《哭母诗》及《母亡后接父书》等一些诗中有明白的表现。对于当时物质生活的艰苦,我不仅并不在意,而且能够采取一种以坚强的意志来担荷苦难的态度。这种态度的形成,我想大约有两方面的因素:一是因为我小时候背诵的《论语》、《孟子》里说的“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衣敝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那些使人自信和自立的话,在我心里确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二是因为我的老师顾先生,他自己虽然体弱多病,但在他的讲课中所教导我们的,却是一种坚强的担荷精神。我当时背诵得最熟的是他的一首《鹧鸪天》:

    说到人生剑已鸣,血花染得战袍腥。身经大小百余阵,羞说生前身后名。  心未老,鬓犹青。尚堪鞍马事长征。秋空月落银河黯,认取明星是将星。

    受顾先生的影响,我也一改以前多愁善感的诗风,写出了“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的诗句,来表达我直面苦难不求逃避的态度。古人说:yù成精金美玉的人品,须从烈火中锻来。苦难的打击是一种挫伤,但同时也是一种锻炼。我想这种体悟,大概可以说是我在第一次打击的考验下,所经历的一段心路历程。

    第二次打击对我其实是最重的,它几乎影响了我一生。陶渊明说“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又说“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当第一次打击到来时,衣食虽然艰苦,但生活基本上是稳定的,我不仅可以不改常规地读书上学,在学业上有师友的鼓励支持,在生活上还有伯父、伯母的关怀照顾。所以苦难对于我才能够成为一种锻炼,而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是第二次打击到来时完全不是这样了。那时我已远离家人师友,身在台湾。我先生被海军拘捕死生未卜,当我经过拘审带着女儿从警察局出来以后,不仅没有一间可以栖身的“敝庐”,而且连一张可以安眠的“床席”也没有。这还不算最大的痛苦,其实最大的痛苦是来自于我先生本身的问题。

    关于我的先生,多少年来我一直不愿意提起。1978年我在《王国维及其文学评论》的后叙里也简单说过一点,但那都是非常表面的、非常肤浅的,真正的情况我没有写,我所说的其实已经隐藏了很多难以诉说的事情。我说他从监狱出来以后xìng情发生变异,实际上是一个借口,我不愿意只说他的不好,就归罪于多年的监禁使他变成这样。其实不然,是他本来就是如此的。我不肯说,是因为我一向不愿意说别人的坏话,何况是自己家里的事情,所以一直替他隐瞒了很多,现在有些事我以为也还是不说为好。

    这么多年,我虽然一直不对人说这些事,但是我的诗里其实还是有些流露。在我的诗词稿里,收了三首,1976年,我大女儿去世时,我写了哭女诗十首,其中最后一首曾经说:

    从来天壤有深悲,满腹辛酸说向谁。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劳瘁竟何为。

    “从来天壤有深悲,满腹辛酸说向谁”,说真的,我人生最伤痛的就是这件事,但是我没有办法说。后两句“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劳瘁竟何为”。我吃苦耐劳地什么都做,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承担着经济上的压力。当然我是为了我们的家,也为了两个孩子。我的大女儿当初跟我一起被关,赵钟荪被关了将近四年,是我一个人带着她,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也是相依为命度过的那几年啊!所以大女儿逝世后我说“一生劳瘁竟何为”。

    后边我还写了一首《天壤》:

    逝尽韶华不可寻,空余天壤蕴悲深。投炉铁铸终生错,食蓼虫悲一世心。萧艾欺兰偏共命,鸱贪鼠吓禽。回头三十年间事,肠断哀感不禁。

    这首诗不解释的话,其实一般人也还是看不出来,而我当时之所以这样写,也就是不想让人家看出来。因为中国的旧传统,对于婚姻的事情是不说的。做妻子的无论有什么样的不幸,一般都是不说出来的,这是中国传统做女子的一种fù德。

    这首诗的题目是摘取第二句里的两个字。李商隐的很多诗都是这样做的,《诗经》里也有这样的例子,所以摘取一首诗里的两个字做题目是可以的,这个题目不会有人注意。“天壤”其实有个典故:是说谢道韫嫁给了王羲之的儿子,她觉得王家有不少的才智之士,而她嫁的这个丈夫没有那么好的才华;所以她结婚以后,常常说他们王家的子弟都有这样那样的才华,“不意天壤之间竟有王郎”,就是说,没想到天地之间有像王郎这样的人,她的意思是对她的丈夫不满意。所以如果有心人看到“天壤”这两个字,知道这个典故,就能看出来我这是写婚姻的不如意。只不过谢道韫还只是因为丈夫才华不够好而生的感慨,而我与她则完全不同,因为我所遇到的人是一个完全无法理喻的人,是你们一般人所难以想象出来的一种人。

    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宽厚、容让的,一个人但凡有点感情、有点理xìng,我也是能够跟他相处的。而且我平生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没有才能,没有工作,或者学问低就看不起人家。我从来不这样想,我尽量希望把事情做好,可是他就是要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毁掉。1971年的时候,严复的女儿请我去西雅图大学教书,因为我已经被U.B.C.大学聘为终身教授,就介绍我先生去了。可是一年以后他就回来了。为什么人家不聘他了,我也不知道,因为凡是他不如意的事,从来不许我问。他回来以后,就又开始整天发脾气。那时候过圣诞节,我不愿意在我们艰苦的时候,让孩子们觉得人家过圣诞节都挺高兴的,我们家怎么不同。我的愁苦从来不跟孩子说,总是愿意她们都好好的。我就买了圣诞树,而且装饰得漂漂亮亮的。我还给每一个人都买了礼物,让大家高兴高兴。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上去就把它毁了,把树上的装饰扔了一地。他这个人的美感经验、品位也都跟人家不一样,比如温哥华我家的院子里有很多树,对于树木我们一般人都喜欢它枝叶扶苏的样子,但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找人把那些树的枝子都给剪了,那些大树,枝子、叶子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很粗的树干。人家都很奇怪,问我你们家这是什么树,怎么都这样子。我真是没有办法回答,我也争不过他,为了避免跟他吵架,我就把一切都放弃了。所以我们家一切的事情,都是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时我家庭院中的一棵茶花树也被他叫人把枝叶剪了,这件事我也写过一首诗,人家也不大能看出来的,是1985年写的,题为《为茶花作》:

    记得花开好,曾经斗雪霜。坚贞原自诩,剪伐定堪伤。雨夕风晨里,苔阶石径旁。未甘憔悴尽,一朵尚留芳。

    “记得花开好,曾经斗雪霜”,因为茶花开得很早,有的时候温哥华还在下雪,茶花就已经开了;“坚贞原自诩,剪伐定堪伤”,我这是说茶花能耐风雪严寒,它的品格是坚贞的,可是它遭到剪伐,被人给伤害了;“雨夕风晨里,苔阶石径旁”,我是说不管风雪朝暮,我们家这棵茶花仍然在院子的台阶石径旁站立着;“未甘憔悴尽,一朵尚留芳”,虽然在这种挫折中,虽然很多枝子都被剪掉了,可还是有一朵花绽开了自己的芬芳。我这是说茶花自己有这样的持守,在人生的风雪朝暮中,我也是这样的。

    我跟赵钟荪认识是因为有好几层关系,主要是因为他堂姐是我的老师,他妹妹是我同年不同班的同学,我不能不理他;而我的同学侯瑛的男朋友跟他是同事;而且他有个同学的弟弟跟我弟弟是同学,所以他就借着题目总到我们家来,后来时间长了,他对我也不错。我这个人真的是好心办错事,他那时又失业又生病,他为什么丢了工作,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姐夫给他在南京找了一个工作,可是他说我不跟他订婚他就不去。我想既然他对我也不错,他为了我的缘故不肯离开北京,他又失业又生病的,他的姐夫给他在南京找个事,机会也不容易,而且我那时曾经以为他是因为常请假到北京来看我,所以才失去工作的,自己觉得对他应有所弥补,因此既然他说如果跟我订了婚他就去,就算了吧。这是我当初的一个错误。他跟我jiāo朋友的时候,我自己就觉得很奇怪,我常常想,人家那些小说、电影都把爱情说得那么美好,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我应该承认,我既然对他没有爱情,那么不管他是贫病jiāo迫,我也不应该因为同情就答应他,所以我是好心办了错事。后来我虽然尽我的力量,希望做一个好妻子,家里的责任我该尽的都尽了,我也能吃苦耐劳,而且独立工作支撑整个家庭,但是其实没有爱情。这一点我想他也会感觉到。可能他以为我从前没有爱情,结婚以后就会有的。可是结婚以后就更没有了,因为从前我还是同情他的,结婚以后我就发现他跟我很多地方在本质上相差太远了。但是我还是尽量想做得好一点,我是一个很尽责的人,不管是做妻子,还是做主fù,我都尽我的责任。可是爱情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情,不是你让它有它就有的,你觉得应该有它就有的。再加上后来他又不得意,被关了很多年,因此变得无理而狂暴。我想他的心里也有相当的矛盾。

    我现在这样说,其实已经对他没有什么怨意。我引过一首王安石的诗,题目是《拟寒山拾得》。后来我才发现,我所记住的与原诗并不完全一样,但我更喜欢自己记住的诗句: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这是说风把瓦从屋顶上吹落下来,把我的头打破了;“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瓦自己也被摔碎了,不只是我头破血流;“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人类的众生之间造作了很多恩怨的事情,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某一种因素;“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你也不用恨这个瓦,这个瓦也是不由自主的。他天生来这种xìng格,那也无可奈何。他受过的教育,就是以男子为中心,可是事实上他在社会上的能力又不能达到这一切,是社会的因素和他生来xìng格上的因素造成的这种状况。

    我想这人生,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落到什么地方,不是你所能掌握的,你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可是不管落到哪里,无论命运或者机遇把你落到哪里,你都要尽量做好,这是自己应该做到的。我就是这样,不管命运把我抛到哪里,我都愿尽最大的努力尽量做好。

    从前小时读的那些道德文章都是人家说的,我并不大懂,后来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慢慢对中国古圣先贤的理论有了一些体会。古人常常说“守身如执玉,积德胜遗金”,是说你自己应有一种cāo守,保守你的自身,就如同拿着一块玉一样,你不能让玉摔碎,也不能让玉有污秽、有瑕疵。我觉得,这是一个要好的心情,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我都是这样的。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让别人赞美,而是已经成为我的一种本能。我应该对上天如果从宗教来说,就是对神有一个jiāo代。我想一个人你怎么做、怎么想,不是对人的问题,是对自己,对上天的问题。所以孔子也说“不怨天,不尤人”,你也不要怨上天,也不要怨别人。“下学而上达”,你脚踏实地地向下努力学习,而使你有一种智慧或者一种觉悟,能够通一种天理。“知我者其天乎?”这是《论语》里边的话,我当年当然不懂,现在慢慢地懂了。小时我对孔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很好奇,这个“道”到底是什么?我现在觉得真的是有一点知道了。人生要有一种持守,不管落到什么地步,经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要有自己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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