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之前说的“沢田纲吉没有那么讨厌了”这句话道歉，对我自己道歉。我真是没有见过比他更烦人更不讲理的家伙。说什么让我少管他——难道不是他先害得我只能留在托纳托雷才有了今天这一堆破事？本来我早就能和彭格列扯不上关系了，现在倒一副理直气壮怪我先干预他的语气，好像我理亏似的。
我在赶去马里诺家族的路上心里咒骂了有几百句，一到门口就叫他赶紧滚出来接我。反正我人在安科纳的事已经暴露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意义。而且说到底我也没接到邀请，硬闯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没多久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向门口的守卫打了声招呼带着我一起进去。我走近了才认出他就是沢田纲吉。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我都怀疑这样看不看得到路。我问他大半夜在屋子里还戴帽子是不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说屋里还有戴面具的，反正黑手党脾气古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帽檐，从衣袋里翻出一个塑封着的口罩递给我：“欧蕾加诺不知道我在。”
“别告诉我你用过。我会吐。”
“新的。”
他捏一下包装，手指间发出塑料特有的喀啦的摩擦声。我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过来，忍不住想这个人用来生气的神经是不是被切断了。
我们径直朝楼上走。马里诺家的宅子其实不算大，要放巴勒莫充其量是个带庄园的小别墅，但装修极尽奢华，挺符合他们暴发户的发展史。转过楼梯拐角时我闷声闷气地讽刺他：“你是来巡视部下干活干得好不好吗？我以为只有封建朝代的地主会这么做呢。这回你又冒充谁混进去？还是那个倒霉的卡维尔？”
沢田纲吉闻言总算看了我一眼，我的一连串问题他只回答了一个：“管家有个外甥。嗜赌好酒，在这混日子。”他停在三楼的茶水间门口示意我一起进去，手指在橱柜门上点了几下思索了一会儿，掀开其中一个拿出两张方盘，再翻开另一个从里面拿出杯子往上码。摆完他又拿来水壶一杯一杯倒满，开水滚进去时会反射头顶的灯光，看起来有一瞬间是金色。他倒得很认真，就好像他真的是个侍应生在好好工作。但我搬起其中一盘时水面哗啦一下都朝向一侧，他也没有担心它们泼出来的样子。大概是拿准了我不会在这时候自找麻烦。
没意思。
我只好放平了方盘跟着他一起去会议室，开门的居然是门外顾问的人。一进去我就听到两边互不相让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而欧蕾加诺坐在会议桌边一副等着他们吵完的样子。我们把水放到桌上后就退到一边，我退得要快一点，免得他们吵得太激动直接拿开水互相泼。我靠在墙壁上听了半天终于听懂了他们在吵什么——马里诺死了，他太年轻了儿子才两岁，最有可能继任首领的是他两个一起组建家族的挚友法比奥和佩德罗。这两人近年一直有不和的传闻，之前只是互相攻讦，现在各自有了势力都想着干脆独立了，谁也不想继续顶着马里诺的名头。这才闹得不可开交。
这是为了钱吵架呢。我低声问沢田纲吉：“谁想要加工厂？”
“谁都会想要的。”他没看法比奥也没看佩德罗，视线穿过这些吵吵嚷嚷的人落在靠近窗口的椅子上，马里诺的妻子正抱着孩子面色苍白地坐在那儿，“那块地靠近海岸，加工厂盈利一般，马里诺打算拆了做港口仓储。”
我跑了一天很想蹲下去，但蹲在地上就没法跟他说话，只好蹭一下墙壁换个姿势，轮流让两只脚休息。因为太累我的思维也转得很慢，我觉得不合理。如果要做仓储那得去联系海上运线，而安科纳这样一个港口城市到现在还没把这里发展起来，说明这儿确实不是什么黄金口岸。但沢田纲吉既然说他们都想要，那就是马里诺得到什么保证了，确认做仓储一定能比加工厂挣钱。我这才明白过来转头盯着他，“是马里诺打算吗？”
沢田纲吉没说话。随后一阵尖锐的哭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刺耳得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马里诺的妻子先是哄孩子然后又捂他的嘴，那孩子捏紧了拳头胳膊用力挥舞着，几乎是在愤怒地吼叫。马里诺太太大喊了一句“别吵了！”，然后从椅子滑落在地，抱紧了他大声恸哭。她整个人蓬头垢面，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哭得把自己都呛到了，好像要把内脏全都吐出来。
马上有人架着这对母子出去，大门在我旁边开了又砰一下合上。沢田纲吉低头在手机上写了点什么发送出去，欧蕾加诺就敲敲桌子下了定断。马里诺家族已经不可能再团结一心了，这几天门外顾问清算了土地财产，按这些年的经营情况分配给佩德罗、法比奥和马里诺本家。她还宣布由于有加工厂的那块地马里诺已经由中间人牵线，和彭格列协议做港口仓储，后续也由马里诺家持有，明天会和马里诺太太重签合同。这一下原本对这里兴趣缺缺——起码看起来是兴趣缺缺的两方都又打起精神提出异议，欧蕾加诺甩下一句有事明天再说，领着门外顾问的人走了。
会议室的人看再讨论也没什么结果纷纷离开，一直到整个房间都快空了我才问沢田纲吉：“中间人，你有叫马里诺别到处嚷嚷么？”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他是蠢货。”我咕哝道，“明天他老婆也得死，自杀。”
“所以你先坐会儿吧，晚上还不能休息。”
他拉过一把椅子给我，根本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归入了他的计划。我刚想跟他说关我屁事又忍了下去，因为实在是不想错过晚上的好戏。我说我可不是想帮你，要是那种东西在指环争夺战之前用上了我就倒霉了，必输无疑。
沢田纲吉在我对面坐下，好像对我的目的完全不感兴趣。但他还是接着我的话聊争夺战：“没几个月了。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
我以为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时空交错时间倒流了，我又回到了彭格列城堡的大树底下——什么怎么办？这人这么多年没有长进吗，还打算直接问我怎么办然后给我惹一堆麻烦？我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干脆一言不发。沢田纲吉向后仰了一点，盯着刚才马里诺太太留在地毯上未干的印渍。他说他看得出来我们做的小动作，也知道我们打算脱离议事会。如果我有需要他可以帮我离开彭格列，现在杰纳罗对我没有多少恶意，应该不会反对。
我揉脚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会议室的灯光被帽檐挡住落不到他脸上。我不知道他干嘛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事，但这话不管放到什么时候恐怕都不会让我开心。我盯着他比平常看起来颜色都要深一点的眼睛说：“你想都别想。”
沢田纲吉动一下手指，“你不想当黑手党。”
“那也和你没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才不是想帮我，你是想帮你自己。你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那么别人逃出去也行，你想救你自己。”
我抬手就拿了就近一杯水泼向他，他很轻松地偏头避开，一滴也没沾到。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