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安惠奇考上省外的一所大学,张冬青想为儿子好好庆贺一番。张冬青对丈夫说,这可是你们安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看看你们家祖祖辈辈哪里出过一个?我儿子可是为你们安家长了脸,这叫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安承儒听了不冷不热地说,我家没出过你家倒是出过?我还不知道我祖上呢你好像比我也清楚。张冬青瞪起眼珠弯了丈夫一眼,说你管我家了,现在说的是你家!安承儒一看老婆像斗鸡一样摆开阵势马上绵下来,他可不想吵架。张冬青这才转而说出了请客的意思。安承儒听了说,又不是结婚也不是过十三,考个大学庆贺什么?但张冬青不理会丈夫,执意要办,叫他现在就去知晓宜荷。
宜荷听了儿媳妇的主张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可她还是勉勉强强同意了。安承儒是在晚上到母亲屋里吃晚饭的时候说的。平时张冬青在自己屋里吃过晚饭就一直忙活针线活儿,她把以前不穿的衣服全部拆开,有的做了椅套有的做了椅垫,想把家里布置的有个新气象。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也跟着丈夫上来了。
当着儿媳妇的面宜荷略略思索一下便痛快地答应了。等到儿媳妇下去了她才和儿子说起了真心话。她忧心忡忡地说,这样不是让人家花钱么?我不想难为她们!安承儒点点头说谁说不是?这个“产业”就是不动脑子!我告诉她不要搞这些,咱穷人家搞这些排场做什么她就是不听!
算啦,算啦!宜荷摆摆手。出就让她们出上一次吧!咱安家也就这一个独苗,如今考上大学是该庆贺庆贺,再天还要给你爸烧上柱香告告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女人易变,一点没错。安承儒心想。母亲的反应他一点都不惊讶,他早就揣透了母亲的心思,他要是顺着老婆说母亲必定会反戈,反之则不然。不过在他心里他并没有要向着谁,他只是在努力寻找一种平衡,母亲和妻子之间的平衡就是他们家的平衡。现在经过二十多年的揣摩他可以说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一门技术,握着家庭的方向盘他能够让它稳稳地在人生之路上行驶了。
这次的升学宴和别的家宴一样也在家里举行。门口的两个老太太盯着宜荷家不停进出的大门羡慕不已,主动搭讪着和来来往往的人打招呼。后来她们索性踅进院子里去了。宜荷忙着收拾孩子们买来的东西,顺手抽出两穗玉米递给其中一个衣衫破旧的,原来那就是拾破烂的老裴。
这是人来的最齐的一次家庭聚会,尤其是荟玉一家子都来了。荟玉有些感慨,说了一会儿苦尽甘来的话。桔玉又问荟玉腿可好些,荟玉说每天去按摩,现在问题不大了。她后来又悄悄对妹妹说即使好了也不敢说全好了,跟栗罗平绝不能实打实,这样他才会体贴她。桔玉点点头,表示非常赞同姐姐的观点。她俩这话是在母亲屋子后面的茅房说的。那茅房是露天的,没有顶棚,外院的一棵大枣树从墙外探进枝杈遮住茅房的半壁江山,每到果实累累的时候便把香甜的枣子大方地落在邻家的地盘,可乐坏了宋大飞两口子,也忙坏了在这里世代居住的蚂蚁们。
她们上完厕所,小心地捏着盖子将茅坑盖上。这盖子是安承儒为防雨水专门做的。安承儒说现在找人掏粪一桶都涨到两块啦,下雨要不盖上盖子雨水进去了又得当粪的价钱往出掏。甚至他们小便都不上茅房,尿到桶里直接倒进院子里的下水道。有一次来掏粪的说话了,说你们院儿里的粪怎么这么稠,舀都舀不动。院子里的两家人却暗暗高兴,这样的一桶,钱才花的值。
荟玉和桔玉正要往出走,桂玉急急忙忙地闯进来,憋死我了!憋死我了,她一路喊着,你们怎么半天不出来?她早就解了裤带吊在腰上,这时冲上茅坑掀掉盖子,嘴里又埋怨了一通茅坑上盖什么盖子。膀胱一松终于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冲着已经走至角门的荟玉说,姐姐,我看你好像又胖了,你现在多少斤?荟玉瞎应承一声便出去了。桂玉却是不死心,提起裤子又追出去问,姐姐,你多少斤?我现在呀每天都去跳广场舞,你看我腰围小了两公分呢,原先三尺,现在二尺八!我比你瘦吧?要我说你也去跳吧!
我二尺四。荟玉说。
桂玉一听,打量了一下荟玉,仿佛在验证姐姐的话。不会吧,我觉得你比我胖,不信咱俩比比。
不由荟玉不比,桂玉已经拉着她比划起来。怎么样姐姐?我觉得还是我的细一些!桂玉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荟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一副是非自有公论的样子。果然荟玉的这副表情令桂玉有些不好意思,她于是又换了一副口吻说,我是跟你说笑呢!我呀就是吃他们的剩饭吃的,他们整天这个剩一点儿那个剩一点儿,我又舍不得扔,只好硬吃下去,这一吃可就瘦不下来了,所以我参加了舞蹈队,姐姐你等着瞧,一年下来我保准会比你瘦!
荟玉看着桂玉认真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她想尽快结束这个令人不爽的话题,于是说道,你每天跳舞肯定会有效果的,只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条件,我每天家里的事还忙不完,哪里有那闲工夫!这么一说桂玉果然不说了。她们在安承儒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看看快开饭,便起身到母亲屋里去了。
安惠奇考上的是一所南方的大学。他作为今天的主角坐在奶奶屋里陪着长辈们说话。
儿子考上大学,张冬青那是电线杆上挂信箱——高兴啊!平时的她可是看谁也不顺眼,言外之意只有自己的孩子最,你这回可跟着儿子沾光了,等着过好日子吧!
好什么呀?成万块钱的学费呢!
考上大学交点儿学费算什么呀?我巴不得我女儿也快点让我出学费。
张冬青笑着道,你女儿将来也一样。
竹玉此时正亲切地拉着惠奇的手,问他是如何考上大学的,要他把经验也讲给自己的孩子听。安惠奇看看奶奶,笑着说这得归功于奶奶。众人不解。惠奇便款款地说,小时候我每次一淘气奶奶便追着打,因此我的体育成绩才出众,这一出众高考就加分了,一加分,喏,就考上了!众人听着先是一头雾水,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宜荷,被孙子的话逗乐,又因受到孙子的重视而心里暖洋洋的,仿佛喝了一杯热酒在心里。
于是大家又回忆起了那些曾经的过往。
惠奇这点最像桔玉,看见大人发火就开溜。
是啊!那时候孩子多,哪里有那养性,谁死心眼儿谁倒霉!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过去那些淘气挨打的经历现在纷纷变成了美好的回忆。童年的记忆说上千百遍也不够,每一次说起来都是新的。
午饭之后,大人们在宜荷屋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群小年轻人在安承儒屋里玩起了扑克牌。郁句句不忘拉上扑克宿将赵黎河。这茬小年轻人一上来就把上一辈人给顶老了,赵黎河此时坐在他们当中显得不伦不类。他无心打牌,应酬着摸了两把,结果就把身上的一点零钱全输光了。身上没了钱,他又不能在小辈们面前丢了面子,正在如坐针毡,樱玉进来问他怎么还不去上班,他便趁机退出了牌桌。原来赵黎河终于放下身段找了一份工作。
赵黎河曾经一直梦想能自己开店当老板,过去要是有人提议让他去打工他必定会嗤之以鼻,就那两个钱?能做个啥?连吃顿饭都不够!后来他欠了一屁股债,终日睡觉自暴自弃的时候樱玉一个月挣四百块钱养活一家人。他对拒绝打工振振有词,人都是墙倒众人推啊!我现在这个样子去打工别人就会看穿我不行了,都来逼债怎么办?我在家歇着别人以为我还有办法,就不敢肆无忌惮地要钱。他的这些理论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却到底瞒不过众人,殊不知外人早在背后说三道四,议论纷纷。可是任凭众人怎么说他都是虱多不咬人,债多不压人,干脆把自己像蚕蛹一样封起来,不与外界联系。他的父母对他是彻底失望了,他也几年间没有踏进过父母家的门。因为身心焦虑他更一蹶不振,后来竟得了一场病,去医院一查医生说是疝气,需要手术治疗。但做这个手术需要两千块钱,赵黎河没有钱只好跑到父母家里要,他告诉他们自己病了,说完便一言不发地又回到自己屋里。两位老人听完儿子的话只好相对垂泪,后来他们还是把钱送到了儿子的手中。樱玉知道了丈夫的态度责备他不该那样和老人说话,既是求为什么不好好说。赵黎河说怎么求?我生了病难道他们做父母的不该管我吗?他们都有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三四千,只管自己吃喝。樱玉听了气得直骂他,你怎么不自己出去挣?你妈以前又不是没管过你,是你自己不争气,不理你活该!赵黎河见樱玉这么说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动情地说,还是我老婆好,我这么潦倒还是一如继往地对我,老婆,你记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不离不弃,日后等我飞黄腾达了一定加倍还你,我一定让你幸福!
樱玉听了凄婉地一笑,说,你有这份心就好了,等你发达?我算看透了,还能有那一天么?这话你已经跟我表白过多少遍了?老说这话有意思吗?你要有那心就踏踏实实地找份工作。
不可否认,樱玉对丈夫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但她现在渐渐能找到一种心理平衡。由最初的受挫到如今的坦然这其中的心路历程只有一个情字能解释。她的面前老是出现赵黎洋与她临别的那一幕,她因此不忍心也不愿意离开丈夫,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命,她把当初对赵黎洋的爱情延续在了赵黎河的身上。黎河就是黎洋,黎洋就是黎河。
赵黎河上班走后不久,其他人也都纷纷散了,荟玉和桂玉一直坐到下午五点钟才各自回家。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