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星茵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确切地说是藏在栗星茵和桔玉两个人的心里。这是有关于栗罗平和那个叫小琴的女人的。栗星茵没有把它告诉母亲不是为了父亲而是为了母亲,因为她实在不忍叫母亲伤心。发生那件事后她也没有当众与父亲撕破脸,因为她知道母亲不希望她这样做,而且不管发生了怎样的事母亲也是一定要维系她的婚姻的。事实正是如此,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尴尬的事。在翻来覆去几个晚上后这个秘密压在心里实在过于沉重,她终于对着桔玉和盘托出。没想到桔玉听后却很恬淡,她安慰她,大人的事还是让大人们自己解决吧,你妈妈的事谁也帮不了,能救她的唯有她自己。
星茵自到省城上大学后,两个月才回一趟家。那个星期天她临时有事便不再计划之内地回来了。她提着背包像往常一样拿钥匙开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房门打不开,她正待敲门,却见栗罗平慌慌张张出现在了半开的门缝里,嗨!父亲喊,你去帮我买包烟!说完又急急地从门缝里递出五元钱。栗星茵心下更觉奇怪,他们父女间虽说久无战事,但也早已陌生,无事即无话,怎么今天好端端地叫她去买烟?再说栗罗平也极少抽烟呀!她一边接过钱,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思索着父亲的反常,忽然她明白了,一定是不想让她看到什么。哼!不让看偏看,她加快脚步,迅速跑向小卖铺又迅速折回来,正在她拾级而上准备再次返回家门时,她要的答案出现了。栗罗平的“干妹妹”出现在了楼梯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四目交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有半秒钟的时间,就在星茵还在震惊之中(是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她仍是震惊的),那女人已迅速下楼,消失在了楼梯口。
看样子,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经过我身边时很心虚,栗罗平不在她身边,她怕我抓住她!栗星茵这样告诉桔玉,她和桔玉交谈时总是对父亲直呼其名。我当时真想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还想把她的事告诉她丈夫,让她丈夫教训她,可我到底还是忍住了。我当时到底该不该让那个女人出丑呢?栗星茵一直在纠结自己那天的反应,她在想自己那天的表现是不是太怯懦了?不可否认,她当时没有说话任由那个女人走掉的确是因为畏惧父亲,可这样做了她又很自责,觉得对不住母亲。现在她想向桔玉寻求答案。
不,不能那样做。桔玉肯定地说。这么多年来你妈是什么想法你不知道吗?你要揭了你爸的老底儿不仅解决不了事情,还会使事情更糟。到时候你爸要离婚,你妈又不肯,你说该怎么办?我看连你妈都会怨你,你妈她自己愿意忍受这样一个男人,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正如诸葛亮扶不起阿斗,你妈的倔强也是九头牛拉不回的。再说,栗罗平经过了这一次也该收敛些了吧?咱就给他个台阶下,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件事就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了。
栗星茵后来果然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过,只有一次她装作很随便地问起母亲一些那天的细节,例如她做什么去了,几点离开,又是几点回来的,荟玉都一一回答。说你爸那天主动让我回你外婆家,还说不用急着回来做晚饭。以前每次去都得跟他说清楚时间,回来晚了又要说我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小心眼儿。
荟玉说的这些栗星茵心里清楚得很。她曾隔着门听见栗罗平对母亲说,既然爱他就应该时刻把他放在第一位。她也知道即使母亲得到批准外出也要把饮食为他准备好,并且要在规定的时间回来,否则他也会大发雷霆。栗罗平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任何偏离他思想的事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他对妻子给他的爱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产生了依赖,成为一种习惯。有一天他忽然想到,假如有一天自己失去了妻子该怎么办?因此他倒真心希望自己能死在妻子的前面,那一天栗罗平坐在沙发上说了,栗星茵记得母亲当时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这个傻女人,以为这是丈夫爱她的表现。说到底母亲这样无私无为的爱给的太容易了,谁又会珍惜?如果那天母亲知道栗罗平让她回娘家是要上演一出大戏她又会作何感想?母亲当时多么开心啊,是她单纯得太无邪?还是栗罗平太会演戏?栗星茵现在把那天的片断连接起来,就在母亲离开的那段时间那个女人偷偷去了她家,并被她撞个正着。
她假装不经意地提醒母亲,以后出门不要太久。荟玉的答复却令她惊讶,她说,我现在已经不想管他了,他想干吗就干吗,管得多了也没用。至于我自己也有我的乐趣,该走出去就走出去,不能因为看着他我什么也不做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栗星茵疑惑地看着母亲,她搞不懂母亲这是真心话还是逞一时口快,难道母亲现在果真这样豁达了?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就放心了。可过了一会儿只听荟玉又无限伤感地说,他不看重我我难道会一直这样一心一意地看重他?现在他老了又没有钱,我看谁能看上他?
哎!深处在感情煎熬中的人儿哪个不是这样反反复复?栗星茵真的不敢太相信母亲,母亲说栗罗平好了,可他哪次不都是老样子?她的话总是与她自己的所见不同。不过有一点她是认可的,那就是爱是一种感受,当事人自己的感受比外人更重要。即使在外人看来母亲的婚姻多么不幸,而她自己认为是一种幸福那就随他去吧。张爱玲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栗星茵想,这又何尝不是母亲爱情的真实写照?虽然受了许多苦难但她认为自己仍是婚姻的赢家。从前她的婚姻是那样得危机四伏与满目疮痍,而今却顽强地挺了过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尽管有时她看到别人家的丈夫多么体贴也会羡慕地说,如果我当初选择的是这样的人该多好啊!可是看到周围还有许多人不如自己,比如那个车间主任的老婆,在丈夫一命呜呼后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在婚姻中她是最忠实的守卫者,永远能看到婚姻给自己带来的阳光的一面。
这一年冬天,荟玉因为关节炎,疼得几乎下不了床,这可把栗罗平给急坏了,他带着她四处问诊,推拿、按摩,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才渐渐好转。不过医生告诫以后不能再受风寒。这以后栗罗平便再不提让荟玉摆摊的事了。现在荟玉也能像别人那样在正月初二、添仓节等日子里回娘家了。栗星果也找了份工作自己干起来。
再说栗罗平,他像一个被自己的性格灌醉的人,身处在这样一种被家人小心呵护的环境中,他永远不可能醒来。不过到后来他能独裁的只剩下荟玉一人了。他深居简居,但寂寞太久又渴望与人接触,可他的儿女们此时都离得他远远的,只是因为荟玉才与他发生一点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放不下架子,有一天,不禁慨然喟叹,唯有荟玉才是爱他、理解他的,对他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包容。
荟玉也的确是最能体察丈夫心情的,为了讨丈夫欢心她又培养出了新的“接班人”,儿女不听指挥她就让小孙孙学会哄爷爷的这门“技术”。她让孩子缠着爷爷玩,因为她知道他越缠得厉害、表现出对爷爷的亲昵栗罗平就越开心。
不和奶奶亲,只和爷爷亲!每当孩子这样说时,栗罗平就乐不可支。连那孩子都看得出爷爷的那种自尊心得到满足时的快乐,于是他每次都这么说。小孙子给栗罗平寂寞的心里平添了许多快乐,却又使他生出妒嫉。他不愿意让孩子去他的外婆家里,哪怕只是一星期去一次。甚至不愿意让他的母亲接走,他总是说孩子是他们一手带大的,小的时候没人带,现在会蹦会跳了却谁也想把他带走。每次孩子被接走都要经过栗罗平的同意,否则等孩子回来时栗罗平就会不停地责难:
谁叫你又回来的?愿意去你外婆家就住在那里好了,那里才是你的家,我看养了你这么大你也是白眼儿狼!
即便孩子经过了他的同意离开,等回来时栗罗平也免不了一遍一遍地要他表白,是不是你外婆家里比这里好啊?要不你老在那里不要回来好了!荟玉深知他的心口不一,生怕孩子说错话,便常调教那孩子顺着栗罗平的心思说。你就说,
外婆家里怎么能比得上爷爷家里好呢?我根本不愿意去,是我妈非要我去的。
栗罗平听了孩子的话果然转怒为喜,连夸孩子会说话!荟玉看着丈夫高兴自己也跟着开心,不管怎么说以后丈夫再不高兴时不用找外人当说客了,那孩子就是她的得力助手。可是也有不灵的时候,有时栗罗平控制不住发起火来连小孙子也跟着遭殃,有一次孩子被荟玉推搡着进了卧室,却被栗罗平吼叫着又推出来,到后来那孩子便不愿再听奶奶的话了,更不愿意哄爷爷。每次见到妈妈都会含着眼泪希望妈妈快点带他离开。一想到在这种环境中成长孩子的性格日后会受到影响儿儿媳妇就不寒而栗,可是因为工作她实在无法全天照料孩子,只好委屈那孩子,盼他长大一些才好。
也许是因了年龄的增长,也许是日子一久栗罗平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后来的他不似从前那样频繁地发脾气了。有一天桔玉忽然想起来说她好像很久没有接到过姐姐的“恐怖”电话了,荟玉抿嘴笑笑,用手指指孩子,血浓于水,她想,但愿亲情能化开所有往日的心结。
栗罗平一直磨叨着想买一辆车,有一次他碰到一个从前的同事,问他是否开车来的,这更刺激了他,他一回家就跟荟玉摊牌,说自己已经步入老年,再不开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荟玉手里偷偷攒下了两万块原本打算日后养老用,现在听丈夫这么说她心软了。小车开回来,栗罗平这下可有事做了,天天思索着去哪里兜风。可是他又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他就让荟玉去约桔玉,一起去郊外兜风。他从不去想别人乐意不乐意,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喜欢,他喜欢的别人就得乐意。但是真正需要派上用场时栗罗平却又不乐意了。有一次,荟玉有事想让栗罗平送一下,栗罗平想了一会儿说他又不是开出租车的,不过若是愿意转一圈儿的话他就去,于是栗罗平带着荟玉绕城转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半年之后,栗罗平正值闲来无事,一天,他接到久未联系的姐姐病危的消息。大概是感觉到亲人越来越少他对这个噩耗表现出格外的关心,不但自己开车天天跑,还让荟玉催促着星茵星果也去。
这天,栗罗平领着妻儿来到姐姐家,屋子里阴冷冷的,屋里的人们都站起来迎接他们。因为都是久未见面,寒暄了好一会儿,而这一切都丝毫没有惊动到病人。他们向床上看去,只见病人闭着眼,沉淀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儿子低下头俯在枕边大声喊:妈,我舅舅一家来看你了!他的声调有些夸张,仿佛在力图唤醒一个幽冥中的灵魂。病人听见终于幽幽地睁开眼,虚弱地看一眼走近床边的人。来啦!我——不能动了!短短的一句话,道尽一世沧桑。病人焦灼的嘴唇上贴着几小片黄瓜,像做面膜一般,这是她唯一愿意接触到的食物。一大颗泪珠从浑浊的眼眶里溢出来,使她的眼球看起来有了一点光泽。这死亡的镜头慢放不由让人心生悲凉,荟玉仿佛看到病人腊黄的皮肤下癌细胞因为即将到达终点而开始了全力加速度,在这弥留之际,人多么像一个日渐腐烂的苹果啊……她此时很想为病人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用纸巾替病人擦擦眼泪,又借着那湿润擦掉病人眼角积攒的眼屎。用不了几天,这黄色的眼球连这脏东西也生不出了吧!
姐,你哪里不舒服?荟玉问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可笑的问题。
哪里——都不舒服——病人长叹一声。
病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裤子褪到膝弯处,光屁股嵌在一个圆孔里,原来她的家人为方便起见,在床板上挖了一个洞,这样大小便就可以直达下面的盆里了。荟玉看着,沉默良久,她想,不管此前她的人生是多么的轰轰烈烈,如今在这临了之际是连一条裤子也穿不住了。
不输液吗?荟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给我治,就让我这样躺着!病人期期艾艾。
从她的话里荟玉听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也不相信死亡会这么快就来造访。每一个遭遇不幸的人在最初都会抱怀疑的态度和侥幸心理,因此,尽管粒米不进让她有所狐疑,尽管一天到晚常把死字挂嘴边,可真要到了死亡的边缘人都会本能地想要求生。
平柜上一张放大的照片赫然入眼。这是一张早年的彩色照片,淡淡的胭脂色,人物在上面跃然生动。
回家的路上栗罗平一直在回忆年轻时的姐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绕道,而是径直回家去了。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