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寻味的现象:即使是在英国人的殖民统治最酷烈之时,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死于英国人的刀qiāng之下。
但是,巴基斯坦和印度并没有因此而掉头回到大英帝国的怀抱。世道如斯,人心如斯。
腰包里的大国特xìng
现代世界的大国,无一能离开赋税的支撑。财大方能气粗。有什么样的筹款方式,就有什么样的与之相应的一国人民的精、气、神。于此,大国之大,是民大还是权大,强国之强,是民强还是权强,人民是国家的股东还是工具,一目了然。
“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1603年3月24日,七十岁的伊丽莎白撒手人寰。这位终生未嫁的女王留给了继任者高达36.5万英镑的债务。家底如此,无论谁继任国王,都得想办法筹钱。
女王去世当天下午,枢密院宣布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继承王位。拣了顶英格兰王冠的詹姆士,以为天上掉下了个香饽饽。他的一位亲信对人说:“我的君主好像在荒地里流浪了四十年的可怜人,终于看到了他所期待的乐园。”7月25日詹姆士加冕成了英王詹姆士一世。
詹姆士一世跟伊丽莎白不同,人家是个一辈子没结婚的女人,上无老,下没小,比起詹姆士屁股后面还有王后王子公主来,王室自然能省一大笔开销。这还不算,詹姆士一世手头紧一点倒也罢了,可他偏偏又不像伊丽莎白女王那样节俭,也没有像女王那样有不少王室土地可卖。这位国王对自己的大手大脚还振振有辞:“口虽溃疡,不能不吃。”
新国王酷爱打猎,不仅影响国务,而且让村民大伤脑筋。因为他们得把粮食等物品低价卖给国王,庄稼也常常被毁坏。国王出门打次猎,等于是将所到乡村的村民剥了层皮。1604年,詹姆士一世遭到了村民们一次绵里藏针的幽默抗议。他的猎犬乔勒(Jowler)失踪了一天,回来时,脖子上绑着一封信。信上写道:“善良的乔勒先生!我们祈祷你能禀告国王(因为他只听你的话,却不理睬我们),请殿下赶快回lún敦,否则乡村将会毁灭;并且我们的供应品已将耗尽,不能再招待国王了。”看到信函,詹姆士觉得可乐,没当回事,又在邻近地区停留了两个星期。
这封信对于詹姆士来说,其实是不祥之兆,它至少寓示国王在英格兰的权力有限。詹姆士一世没法跟万历皇帝相提并论。要是在大明帝国,哪个小民百姓不因皇上驾临感到三生有幸,反而在皇家猎犬的脖子上挂这么一封yīn阳怪气的信,龙颜一怒就可能脑袋搬家。詹姆士一世没有锦衣卫,更没有常备军。可偏偏他心气还挺高。当年,詹姆士一世的大臣对下议院说:“英格兰国王的处境不应比和他地位相同的人更坏。”可是凭什么呀?
光下议院的那帮子人,就够让詹姆士一世挠头的了。有一次,他对西班牙大使说:“下议院是一群无头之鸟,议员们乱哄哄地发表意见。每次开会时,只听见他们乱喊乱叫。想不到我的祖先竟然允许出现这样的机构。我不是本地人,到这里来的时候它已是客观存在,所以只好容忍这个无法撤消的机构。”
既然国王没本事把议会撤销或弄成橡皮图章,那税收的事,也就没法只由着国王的xìng子来。手头紧巴的詹姆士一世,也想与国际“接轨”。他曾振振有词地说:“既然法国和丹麦国王都能征税,为什么我就不能呢?”饱学的国王理解不了英格兰不是苏格兰。当然,更不是法兰西或大明帝国。英格兰国王不能对人民敲骨吸髓。
不仅詹姆士一世不能,他的儿子查理一世也不能。查理一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可爱的父亲,忠诚的丈夫,后世史家称他“是位廉洁的国王,统治着一个廉洁的朝廷;贪污受贿和挪用公款的现象被堵住了”。可这并没有使他保住王冠,最后还被送上断头台。
人比人,气死人。路易十三要比他的妹夫查理一世专制,可最后不得好死的,却是查理一世;查理一世的宠臣斯特拉福伯爵被当罪犯处死,国王自己还得忍痛批准死刑判决书,而红衣主教黎塞留却是1642年死在红衣主教府的自家床上,并且备享哀荣。黎塞留有句名言:“如果人民太舒适了,就不可能安守本分,……应当把他们当作骡子,加以重负,安逸会把他们宠坏。”劳德大主教哪敢说这种话,又哪里说过这种话?在黎塞留执政期间,捐税一个劲地往上涨。到这个家伙去世的时候,国税已预征了3年。够狠了吧?如果说法国的马扎然红衣主教和英国的劳德大主教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该死的话,轮不到劳德。
常备军是专制必备之血本。黎塞留这么干,有qiāng杆子撑腰。法国朝廷有足够的刺刀镇压人民对苛捐杂税的反抗。1626年法国陆军只有12000人,1635年陆军已达13万。1639年暮春,诺曼底地区的赤脚汉起义,是法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抗税bào dòng。这年7月16日,一位古当斯法院的官员,本来跟盐税一事没有一点关系,可他被怀疑是税吏,结果遭处死。不仅他的尸体遭到践踏,就连双眼,也被fù女用纱锭给挖了出来。人们还在他的坟上立碑警告,谁敢来阿富朗什增添新税,就会落这样的下场。可这场大火,朝廷硬是用雷霆手段给扑灭了。qiāng杆子里面能出钱。可詹姆士一世爷儿俩缺的,就是qiāng杆子。自1603年到1640年,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在紧急状态下可以召唤到的武装人员,为数只有几十人,而不是上千人”。想像秦皇汉武或路易十四那样征敛,也缺乏本钱。
汉普登抗税
英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约翰汉普登(15941643),出身贵族,在剑桥大学读过书,1621年年纪轻轻就被选进下议院。可这位有头有脸、邻里敬重的绅士,却是查理一世眼里的刺头。1627年,因为抵制查理一世的“强制xìng借款”,就被下过一回大狱。那次,他坐了差不多一年的牢。
后来,在查理一世征船税这事上,约翰汉普登又挑头和山民们一起抵制,硬是拒绝缴纳区区20先令。虽说在1641年左右,花大约20先令就能买一头菜牛,可汉普登并不是缺那点钱,他每年的收入估计超过1500英镑。但他认为,要是乖乖地jiāo了这20先令,等于承认国王有撇开议会随意征税的权力。兹事体大,将就不得。
事情越闹越大。面对抗税风潮,查理一世抬出了国家安全的理由。星室法院给国王的意见是:“当王国的普遍利益和安全濒临存亡关头,整个国家处于危殆之中的时候,陛下可以下令所有臣民提供相当数量的船舶,连同弹yào和给养在内,谁拒绝就对谁强制执行;同样,唯有陛下可以决定这种危殆之存在与否,决定何时以及如何予以防止。”查理一世公布了法官们的这个看法。
其实,这样征收船税也不是查理一世突发奇想。七百多年前,按照阿尔弗雷德大王(849899年)时代的一条法律,维持舰队的费用应由全国承担。只是这条法律是老皇历了,内陆各郡不jiāo船税已成惯例。就连西班牙无敌舰队威胁英吉利安全的日子里,伊丽莎白一世也没能破这个例。更何况,查理面前,偏偏又有一个要跟他过不去的国会。丘吉尔就说,“仅就这个要求的正确xìng来说,如果把它提jiāo一个忠诚的国会,也会得到一致批准的。”
想想也是。海军并不只是沿海城镇的事情,跟整个国家有关,为了在和平时期维持一支海军力量,向全国征税,照理不也说得过去么?可是,过去不是这样做的,现在查理一世没经议会同意就要改规矩了,而议会里的先生们,却又大多来自内陆,本来就对海军没啥兴趣不想掏腰包。
汉普登坚持己见,查理一世又没能力关起门来打狗,让衙门里的人悄悄收拾汉普登。案子1637年由12个法官审理。汉普登的代理人声称:“如果对国家的威胁确实是被感受到了的话,如果国王因国家确实处于危殆状态,迫切需要装备船舶的话,事情也必须由国会进行讨论;如果唯有国王可以决定国家是否感受到威胁,那末,他未经国会同意而擅自征税,人们的自由和财产就将遭殃罹难。”他还推论说,“如果陛下……可以未经议会批准就向被告征收××[20]先令……那么基于同样的法律逻辑,这一税额又有什么理由不可能是××英镑呢,甚至于无穷大呢?”这些话,国王听了,可能觉得是悖逆,可那些需要jiāo税的人听了,可能就会觉得言之有理。
最后,高等民事法庭的12名法官以2票多数判汉普登有罪,缴纳罚金。首席法官芬奇(Finch)宣称英国王权是“绝对的”,任何限制国王“支配其臣民身体与财产”的国会立法都是无效的。听到这一判决后,威尼斯大使宣称,这是君主专制主义,也是英国国会的终结。
查理一世赢了官司,输了政治。可他的宠臣、爱尔兰总督托马斯温特沃斯却不识时务地说:“我希望汉普登先生之流,因受到这次鞭击而变得清醒起来。”抗税的汉普登成了英格兰人效仿的英雄,汉普登之流也没有变得如总督希望的那样“清醒”。商人西蒙兹狄维姆斯还在大声嚷嚷:“如果自由人的财产可以被蛮横征税,那么他们与古代的农奴和维兰还有什么区别呢?”1637年,国王收缴到了预定船税额的90%,可到了1639年,只收缴到预定额的20%。公道自在人心。1640年11月,召开新国会时,汉普登又作为白金汉郡的代表出席。
中国有句俗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为20先令,堂堂一个贵族,输了官司蹲监狱,值得吗?倘若当时大明王朝的臣民碰巧听说了这事,这汉普登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个傻角色,或者是个想出风头唯恐天下不乱的刁民,或者是个爱钻牛角尖的xìng格偏执之徒。这个刺头难道不能先把钱缴了,有什么意见再好好向政府提么?为什么非要用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极端方式呢?可是,汉普登计较的,哪里只是20先令?是20先令背后的权利和自由。更何况权力总是倾向于得寸进尺的。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自由和权利需要“斤斤计较”。在日后的1642年4月,汉普登一个人就自愿捐了1000英镑给议会作军事开支。他哪里是缺那20先令?
如果只讲妥协,不讲为原则而斗争,就不会获得可靠的权利和自由。早在1215年6月,《大宪章》第十二条就规定,国王除了“余等之长女出嫁时之费用”等三项税金,“设无全国公意许可,将不征收任何免役税与贡金”。虽然国王无权擅自征税的原则是宣告了,可约翰王根本不甘心被逼得“王在法下”。要知道,《大宪章》的产生,可谓是剑刻而非笔写。当贵族和教士们等约翰王在写着《大宪章》的羊皮纸上署印时,随从士兵全副武装地隐藏在不远的灌木丛里呢。所以在1215年8月,羊皮纸上的印迹未干,约翰王又向反对派贵族开战了。可见,英国的宪政历程可不只是写满“妥协”两字。事实上,没有斗争,就没有英国宪政。
等到查理一世君临英格兰的时候,“王在法下”,国王无权擅自征税,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传统了。事实上,英国在1640年之前的税收,相对于许多欧洲大陆国家是相当少的。对英国人来说,jiāo税可不只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这是一个事关权利和自由的问题。英国人甚至认为,捐税如果没有议会批准的话,乖乖jiāo税那才真正是可耻可恶,哪会非要被国王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才质疑、才抵制。1629年3月,英国下院通过的决议就称,“不论是谁,要是怂恿或者劝告征收未经国会同意的吨税和磅税,要是充当这种税款的征收者,他就是政治上的谋叛,本王国的重要敌人”;“不论商人或其他人,凡自愿顺从或缴纳未经国会同意的吨税和磅税者,就是本王国的敌人和自由的叛逆者。”离了议会批准,根本没有什么皇粮国税天经地义之类的事。马克思也说过:“使查理一世上了断头台的英国革命就是从拒绝纳税开始的”。
正是因为在原则问题上那种不依不饶的精神,绝对王权才没法子在英国立足。据经济学家熊彼特分析,在欧洲大陆和英国,世俗作家在涉及税方面的文献,“表现出明显不同的趋势:大陆作家大都站在官僚机构一边,常常认为出于阶级利益的抵抗是愚蠢的、反社会的,而绝大多数英国作家,特别是在反对查理一世征收造舰税的斗争中,则认为争取自由的立场是值得赞扬的”。1583年和1585年,法国三级会议拒绝给亨利三世(15741589年在位)批准额外的税收,可人家照征不误。博丹还为此辩护:“如果急需,君主不应等待等级会议开会或人民同意,因为他们之安全依靠他的预见和勤勉。”这事要是搁在英国,那些平时温文尔雅的绅士,早就有人站出来跟朝廷急眼了。
光荣革命之后,1689年英国的《权利法案》开宗明义地宣称,制定《权利法案》是为了确保英国人民传统的“权利与自由”。“凡未经国会准许,借口国王特权,为国王而征收,或供国王使用而征收金钱,超出国会准许之时限或方式者,皆为非法”。英国人这么看重他们的权利和自由,可不是中了什么意识形态的邪。他们尊重自由的价值是来自自己的经验。
经验告诉人们,在权力面前不在意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就是不在意自己的钱财。中国有句俗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过,为财死和为自由而战是分不开的。权力可以控制谁的自由,也就可以控制谁的钱财。你看查理一世,谁不按照他的意志缴纳船税,就把谁扔进监狱,看你还缴不缴!1790年6月24日,马拉写信给德斯莫林说:“对于没有面包的人来说,政治自由有什么用处?它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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