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央骑兵正从前方飞速奔来，速度如此之快，丝毫不顾及随时有可能在冰雪覆盖的山地上折断马腿。
先锋军肯定出事了，黎广德心道，他举手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一时间吱嘎吱嘎的车轮与冰雪摩擦声响个不停，兵士们拉住马匹，停下车队。
传令兵来到近前，一边喘息一边大声报告，头盔下汗水流淌过脸颊，结成冰珠。“将军，我们发现了石甲军，目测人数在一万左右，正在向我们逼近。”
“什么？再说一遍！”副将军孙钺大吼。
“一万石甲军正在逼近。”传令兵嘶哑着嗓子喊叫。
“确定没看错？”黎广德沉声问。
“我们侦查了很久，确定没看错。”
黎广德和自己的副将军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己方完全估错了敌人的布防。敌军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周围一无所有的金戈城里，布下重兵，目的自然是歼灭兵力最薄弱的北路军，掐断虎骑军的补给路线。而最可怕的是，他们也估算出虎骑军抵达的时间，所以提前主动发起攻击，意图在虎骑军到达之前，将北路军全歼。自己这边只有一千央骑兵，两千卫戍兵，三千人对一万人，在对方熟悉的土地上，在央骑军不习惯的冬季，胜负已经明了。
“中军没有过任何联络？”黎广德问自己的副将。
“没有。”孙钺轻声回答，“有可能鹞鹰在冰雪中冻死，也有可能被敌人事先安排人手击落。”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黎广德环顾四周，找到了周围众多低矮的山头中相对最高的一座。
“那里，全体上那座山头，卫戍兵将粮草车围起来，央骑兵在最外围，准备迎敌。”黎广德心里清楚，跑是跑不掉的，只有找好地形死守，希望撑到虎骑军到达。
部队迅速行动。央骑兵纷纷下马，帮着卫戍兵一起在马车后合力推动，车夫全力鞭打马匹，庞大的粮草队缓缓攀上了指定的山头。
黎广德站在山顶，透过纷飞的大雪，看见前方密密麻麻的黑点朝这边行进，真的有一万大军。
“西石到底有多少军队？”孙钺站在他边上，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据以往所知，西石石甲军差不多就是一万的规模。刘藩王派出了一万五千人马攻打西石，已经考虑到了西石有可能扩军，毕竟他们派去北原就动用了一万兵力。然而现在，荒僻的金戈城竟然有一万守军。东突呢？龟伏呢？铁壁呢？紫岩城呢？无论哪个城市，都比金戈重要。两位央骑军将领明白中都在某个地方犯了严重的错误。
“看石甲军的行进速度，应该是轻甲兵。”孙钺判断。
“没错。”黎广德接口，“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固守。”
他拉转马头，高声下令。“所有央骑兵听令，我们死守山头，不许主动接敌。等石甲军仰攻到一定距离，听我号令，进行短距离俯冲。如果石甲军退去，不允许追击。卫戍兵原地待命，如果央骑军守不住，敌人冲上来了，你们再进入战斗。”黎广德清楚，如果让央骑军从山头往下长距离奔袭，湿滑的积雪山地会葬送所有的骑兵，短距离俯冲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他回头望去，那成片的黑点前，有零星的移动更为快速的黑点，是自己的先锋军，正在回撤。
“放烟花，给他们指明方向。”他下令。
先锋军从各个方向撤回山头，其中一匹脚下打滑，摔折了腿，骑乘的央骑兵从地上爬起，一枪扎进了马匹的脖子，然后蹒跚着跑上山头。
“好样的。”孙钺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从马车上卸一匹马下来，套上鞍辔，等一下跟在我身边一同杀敌。”
石甲军来到山脚下，迅速左右分散，将小山包团团围住。黎广德命令所有央骑兵在卫戍兵之外围成一个大圈，随时准备俯冲。石甲军完成了包围，片刻静默之后，杀伐声大起，攻击开始，他们手持弯刀盾牌从四面八方漫天遍野的冲上来。
“准备。”黎将军高举右手，“放箭。”卫戍兵的弓箭倾泻而下，射向石甲军。大部分弓箭被护身的盾牌挡下了，一些石甲军滑倒在山坡上，弓箭射在他们坚硬的盔甲上，并不能造成伤害，个别被直接命中眼睛和口鼻的，惨叫着滚下山坡。小山包并不高，最高处也就二百多米，石甲军已经冲到了山腰。
“央骑军准备。”黎广德传令，“攻击。”
一千名央骑军从山顶呈圆形向山下俯冲，孙钺一马当先冲在头里。有马匹滑倒，连人带马摔向密集的石甲军，无数石甲兵被撞飞，摔倒的央骑兵落入敌阵，瞬间被砍成肉泥。石甲军的阵型被冲散了，俯冲而来的央骑军撞得步兵东倒西歪，纷纷滚落山坡，站在原地侥幸避开的，则迎来银色的长矛。石甲被长枪洞穿，甲片四处飞散，鲜血染红了积雪。石甲军退去，第一波攻击结束，黎广德清点人数，央骑兵损失了七十六名，从山坡上的尸体估计，石甲军阵亡五百余人。还有将近九千五百名石甲军！而第二波攻击已经开始。之后的几波攻击，石甲军调整了战术，面对从高处飞奔而来的央骑军，他们缓缓推进，立起了盾牌阵。马匹撞在盾牌上，或者跃过，或者被阻，或者滑倒。到入夜时分，战斗停止，双方各自修整。黎广德看着山下无数熊熊的篝火，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一天战斗下来，打退了西石五次进攻，杀敌一千五，央骑军损失接近三百，副将军孙钺阵亡。虎骑军至少还有三天才能赶到，而自己是撑不到三天的。罗永桓总领，我将很快追随您而去，希望罗子风总领一切顺利，为我们复仇。
“放飞所有的鹞鹰，让罗总领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事。”黎广德下令。
罗子风率领中军围攻东突城已经两天。西石军闭门坚守，依仗高阔的石头城墙为屏障，打退了中庭军的数次进攻。进攻中罗子风损失了四百名卫戍兵，而西石几乎毫发无伤。
“总领，投石车运到，已经准备就绪。”副将军杨群策马来报。
“好的，知道了。”罗子风点头，站在草原上眺望着灰白色的东突城，仿佛一只巨大蹲伏的野兽，等着将路过的猎物吞下。这两天他一直在试探，试探城墙的厚度，试探精铁城门的强度。
“子风，今天准备发起总攻？”阮世军已经跟罗子风关于如何破城讨论了几次，对于他的计划了如指掌。
“是的，辅言。”罗子风灿烂的笑着，“你说精铁大门有多重？”
“怎么也得有几十口青铜鼎吧？火鲨粉够用么？”
“应该够了吧。”罗子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一勺可以熔掉一口青铜鼎，这布袋里几十勺还是有的，虽然不多。”布袋中装的是他在望月塔残骸中尽量收集的残余的火鲨粉。
“子风，我有点担心北路军，至今没有鹞鹰回报。”辅言看上去有点忧心忡忡。
“南路军呢？”
“南路军昨天回报，原地驻军，等待我们进一步指令，他们距离龟伏已不足一百里。”
“好。我们先拿下第一座城池，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罗子风将手中的火鲨粉丢给杨群，“副将军，部队就绪了吗？”
杨群接过火鲨粉，大声回答：“全部就绪，等总领的号令。”
“开始进攻，按次序来，你指挥。”
五十台投石车被缓缓推到攻击距离之内，两千名卫戍兵手执单刀盾牌紧随其后，阵中几十架云梯扛在他们肩膀，两百央骑军处在最后。杨副将军在队伍前来回奔驰等待投石车装弹。一颗颗石弹，外面裹着厚厚的枯草，用铁丝牢牢固定，浇上树油，被安放到弹槽里。
“准备。”他勒停马匹，“放。”
点燃的石弹流星般射进东突城内，城头的守军明显起了骚动，来回奔走，严阵以待。连续投了六轮之后，卫戍兵在杨群的高声命令下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冲向了城墙。城头箭如雨下，西石守军开始反击。卫戍兵快速冲到了城墙根，架起云梯，攻城战正式开始。投石车还在不断投弹，城头的守军被击中，从上面跌落，喊声凄厉。大多数石弹丢进了城里，里面平民的哭喊声更是震天，民宅被摧毁和点燃。
“央骑兵，上。”杨群策动马匹，两百央骑兵飞速向东城门驰去。第一个百人队先冲了上去，他们马匹后捆着枯枝堆。百人队从东城门前经过，一捆捆枯枝堆被扔到城门脚下。然后第二个百人队上去，将一个个装满树油的牛皮袋扔在了枯枝堆上。杨群是最后一个，他骑行到城门边上，一边躲避上面的箭矢，一边将装满火鲨粉的布袋扔过去，然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石引燃涂满树油的箭矢，射进枯枝堆。精铁城门陷入一片火海，骑兵队迅速回撤，脱离守军弓箭覆盖距离。守军们看到了城门在燃烧，但并没有在意，要想烧掉精铁城门那是天方夜谭。再说了，哪里没有火？到处是火，城头，城内，西石守军和里面的平民被烧的焦头烂额。然而，坚韧的石甲军始终高据城头，打退了中庭卫戍兵数次突破。卫戍兵几度攻上城墙，但因为人数不足，被悉数消灭。
攻城战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中庭卫戍兵潮水般涌上，潮水般退下，反复冲击城墙。今天已经阵亡了五百余人，比前两天加在一起还要多。不过西石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东突城内火光冲天，城头，墙根躺满尸体。他们没有留意到，精铁大门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烧穿，出现了一个一个小眼，但是紧贴城墙不断攻击的卫戍兵时刻在留意，并在回撤时报告了罗子风。
“所有投石车，调整方向，对准东城门发射。”罗子风下令，同时卫戍兵们又呐喊着冲了上去，这一次故意躲开了城门所在位置。
五十颗石弹飞出，大约一半击中了城门，一些被弹飞，更多的直接击穿溶化的下半城门，落进了城内。上半部分完好的城门，由于缺乏下半部分城门的支撑，自身重量让它摇摇晃晃最终崩塌。
“央骑军，冲锋。”罗子风一声呐喊，一马当先，冲向城门，两千央骑军紧紧跟随，径直杀入城中。之后的战斗很顺利，城内三千石甲军已经在一天的攻城战里死亡几百人，加上连续作战以及被大火烧的一团乱，在两千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央骑军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罗子风只损失十几名央骑兵，就拿下了东突城，俘虏西石军一千两百人。整个东突城战役，中庭征讨军损失不到一千名卫戍兵，歼灭了一千八百石甲军，活捉一千两百人，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罗子风站在东突城头，俯瞰辽阔的高原草地，心中默默说道，父亲，这只是开始，我要拿下整个西石祭奠您的英灵。
辅言快步登上城楼，手里拿着皱巴巴的信纸，一脸沉重。“子风，北路军全灭了。”
赵如烟赶到的时候，小山包上满是黑色的石甲军。
她攻破防守薄弱的悬槌堡基本没花时间，石甲军放下了断龙石，虎骑军用巨弩将特制的羽铁弩箭深深射入断龙石搭建阶梯，直接越过断龙石，占领悬槌堡。之后不久她接到了中庭辅言阮世军亲笔的鹞鹰传书，请她日夜兼程，尽快和北路军汇合，路上切勿恋战，并警告金戈城可能屯有西石重兵。赵如烟当即命令抛弃包括巨弩在内的所有重装备，轻装赶路。一路上遇到小股敌军，她指挥虎骑军一掠而过，毫不停留。丘陵石海上还有些零星的西石村落，虎骑军直接从中间穿过，村民惊魂未定的时候，虎群早已远去。除了必要的休息，一千虎骑军几乎全程在赶路，雪虎没有进过一次食。他们用了八天赶到金戈城，从旁边的山地绕过巨大的城池，直接往东去寻找中庭的北路军，结果在那座小山包上，发现了石甲军，而北路军已经全部覆没。战斗打了三天，一千央骑军，两千卫戍兵，无一活口，石甲军也遭到重创，损失了将近五千人。余下的石甲军正乱哄哄的拉着庞大的粮草车队，准备返回金戈城，却没想到虎骑军来的如此之快。赵如烟浓眉倒竖，当即命令虎骑军发动进攻。加上化形的虎骑兵，两千头雪虎扑向山坡上的五千多石甲兵。虎群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石甲军甚至还来不及列阵，长矛如雨而至，跟着就是无数尖牙利齿。厚重的石甲被轻易咬碎，半人高的盾牌被雪虎巨大的身躯压倒，下面的兵士吐血身亡。虎群中混杂了一个人影，商鹏挥舞着长剑，杀人如麻，所到之处，石甲军喉头喷血，倒卧在地。为了司马青，为了罗永桓，为了北路军，为了中庭！商鹏从来没有如此大开杀戒，手中长剑饱饮敌人鲜血，如果郑有闲在场，会惊讶的发现他所熟识的商鹏，此刻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杀手，残忍的屠夫。石甲军的人数在飞快的减少，混战中，当他们确认此战必败之后，有石甲兵点燃了粮草车队，死归死，也要完成军令。他们得到的军令就是切断虎骑军的补给路线，将虎骑军牵制在丘陵石海动弹不得。就算输了这场仗，也不能留下一点食物。
战斗进行得惨烈而血腥。两柱香之后，石甲军全军覆没，虎骑军也损失了两百多名，毕竟他们长途奔袭，雪虎丝毫未进食，战斗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而所有粮草包括三十万斤牛肉化为灰烬。
商鹏站在尸体堆中，浑身浴血，五官都看不清。他没有受伤，身上全是敌人的鲜血。赵如烟命令虎群啃食山坡上央骑军死掉的马匹。终于可以喂饱雪虎了，足足有几百匹刚刚死去的马匹，但是她的心情从没有这样难过。虎骑军南下开山峡的第一仗，就损失了两百多名虎骑兵，这仗接下去要怎么打？而且自己在丘陵石海已经孤立无援，中庭北路大军悉数化作了亡魂。
“赵将军。”商鹏抹去满脸的血污，向她走来，“我们先退回岩雪渡吧。”
“不。”赵如烟拒绝，眼睛看着山脚下自始至终未进入战斗的十九头雪虎，它们背上驼着央骑兵和剑卫的尸体。“商大人你送他们去渡口。金戈城此时应该是座空城，等雪虎吃饱后我就直接攻下它。”
“送还尸体还有什么意义。”商鹏声音嘶哑，“这里还有三千具尸体呢。”
“至少把罗总领和剑卫的尸体送回去，还有这里也有央骑军的将领吧？”
商鹏点头，黎广德在他不远处，右臂被斩断，胸口插着弯刀。
“我要按计划拿下金戈城，北原和中庭的勇士们不能白死。商大人，我需要补给和支援，请中都赶快行动，我会在金戈等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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