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个聚集地，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梅正同指着前方白色炊烟升起的地方，丹红子在他身后共同骑乘在黑虎上，郑有闲则坐在另一名游骑兵身后。
几天前离开星坠城的时候，在丹红子的要求下，梅正同和郑有闲陪同她跟随商鹏一起绕道西拒要塞，她要为罗永桓送行。虽然自从她公开表示对罗子风的情感之后，罗永桓再没有跟她说过话，但是她明白罗永桓在心里有多疼爱自己，就好像自己父亲一直很喜欢罗子风一个道理。
兵营露台上，十八具央骑兵的遗体排放的很整齐。丹红子找到了她的伯父大人，干瘪铁灰的死人的脸，肌肉完全萎缩，花白短须上凝结着冰渣。原本高大威猛的前总领变成了一个枯干的老人，丹红子眼眶红了。他是罗子风的父亲，也是自己的父亲最好的朋友。噢，罗子风一定是伤心拒绝了，自己的父亲也是。她将央骑兵鲜红的斗篷再次盖到前总领脸上，永别了，罗大人，你可以不用再烦恼我和子风的事了。其实你知道吗，我对子风的情感早就过去了。我多希望能亲口告诉你，可是没有机会了。安息吧罗大人，子风已经领军出征为你复仇去了。安息吧罗大人，中庭为了你正式开战了。安息吧罗大人，每年的祭日，两位老友会为你倒一杯酒。
除了十八具尸体外，还有一具远远放在边上，商鹏站在尸体面前，满怀沉痛。司马青是他的同僚，他的战友，他的死党。两人认识十几年了，都是金甲兵出身，被提升为剑卫的时间也就差了一年。司马青是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无欲无求，却又充满好奇心，与有些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商鹏最是投缘。商鹏拿起几乎只剩下剑柄的残剑，塞进司马青手里，然后将他僵直的双手合拢在胸前。王家剑卫，剑在人在，即便剑残人已故，依然不能分离。郑有闲默默的站在商鹏身边，司马青他也非常熟悉，经常跟着商鹏一起来找自己喝酒。露台上一片愁云惨雾，那边的丹红子和这边的商鹏看着就让人伤心欲绝，自己该安慰谁呢？他决定什么也不做，安慰是给弱者的，这两人都不是弱者，而且比大多数人强。
梅正同陪着丹红子向这边走来，郑有闲知道出发的时间到了。他刚要开口，商鹏伸出手：“保重，别死了。”郑有闲重重的握住他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丹红子走去。一名虎骑兵走过来，想用一大张牛皮将司马青裹起来，商鹏拦住了他，轻声说：“让我来。”
司马青，无论谁杀了你，我商鹏一定追他到天涯海角，他在心中起誓。
梅正同让其他人留在远离聚集地的苔原上，自己独自去购买需要的物品。雪虎是绝对不能带到聚集地去的，尤其是自己那头黑虎。他们一路行来的时候，有碰见一些陆续返回的平民，人们诚惶诚恐的拜伏在地，在北原的传说里，黑虎是神的代表。黑虎神临世，意味着重大时刻的到来。他走进聚集地，身上的羽铁甲让人们肃然起敬，商家们用最大的热情招呼他。梅正同不由想起自己重回北原进入二月夏的时候尽量掩藏的情景，前后判若两人。
他带回来了新鲜鹿肉，羊奶酒，盐巴，香料以及两头肥硕的北地羚。北地羚不是用来骑行的，而是作为雪虎的食物。现在自己有了黑虎，还有游骑兵护送，不需要再骑北地羚。当晚，他们搭起了三个帐篷，点燃篝火，在火边烘烤鹿肉。两头雪虎离火堆远远的，各自抱着一头羚羊啃食。梅正同发现黑虎跟其他雪虎有一点不同，它连续不进食的时间更长。一般雪虎七天需要吃一次东西，而从虎王谷出来到星坠城的途中，黑虎只吃过一次，不过那一次它吃掉了大半头牦牛。
“我们究竟去哪里？”郑有闲啃着刚烤好的鹿肉问。
“你不该跟来。”梅正同看看他，这个问题郑有闲问过好几次了。他心里其实挺佩服这个央骑兵副将军，有胆子冲进虎王谷的人，哪怕在北原勇士中也找不出几个，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郑有闲耸肩。“只要大师人在北原，我哪都不会去。”
“如果我在北原呆一辈子呢？”丹红子笑着说。
郑有闲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没想过。
“放心吧，郑将军。”丹红子不忍心再戏弄他，“我为了瞭望塔楼来北原，我也会为了瞭望塔楼回去的。”
郑有闲完全不想打听瞭望塔楼的事，这跟他的任务无关。他抓起羊奶酒，拧开塞子，却被丹红子一把夺了过去。“我先喝。”丹红子端起酒袋，咕咚咕咚一口气喝掉半袋，递回给他。三个男人看傻了眼。
“有点冷。”丹红子站起身，紧了紧雪狐皮裘，“我去走走。”
她独自一人在黑暗的苔原上漫步，夜空中没有云，繁星闪耀，感觉一抬手就能够到。今夜没有雪，一阵大风吹来，松动了她的雪狐皮帽，她连忙伸手按住，手顺势落到颈侧的五芒星上。从虎王谷出来后他们先回的热泉谷，得知藩王已经率军亲征，他们在离开前去和长河子辞行。
长河子怔怔的盯着她看了半天，递过来一面铜镜，并且指了指颈侧。丹红子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五芒星少了一划，不再完整。
“丹红子大师，发生了什么事？”长河子把她拉到一边悄声问。
丹红子说了虎王谷里的发生的一切。长河子沉默良久，眼睛上的五芒星微微跳动。
丹红子忽闪着大眼睛笑吟吟的，五芒星少了一划她才不在乎呢。
“丹红子大师，看来是复活梅正同这件事消耗了那一划。”长河子严肃的说，“以后不能再胡乱行法，五芒星可一共只有五划。”
“都消耗完了会发生什么？”丹红子忍不住问。
长河子摇头。“不知道，也许你的生命会终止，也许你会彻底失去高阶的力量。但是我保证，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是你想要的。”
失去高阶的力量才好呢，丹红子心想，这样就没人逼我做炼丹师了。但是如果是失去生命，那可不怎么好玩，从虎王谷出来后，丹红子突然发现活着是有多好。
“知道了，长河子大师，我会小心的。”
少女仰望星空，星星是如此明亮。随便挑五颗出来，连上线，就是一颗五芒星。今晚的夜空中，该有多少颗五芒星啊。丹红子闭上眼，在脑中想象着。
“炼丹师，到我这里来。”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离开虎王谷后，这声音还是第一次响起。夜色中，黑虎的身形几乎看不见，但是两只金色的眼睛，仿佛自己刚才注视的星星跌落到地面。丹红子朝它走去，旁边的雪虎警惕的抬起头，丹红子收住脚步。黑虎朝雪虎低吼了一声，雪虎起身步行到远处再度趴下。
“靠近点，炼丹师。”
丹红子走到黑虎面前。
“那一划在我身上。”黑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闪烁。
“什么？”丹红子差点惊呼，好容易才控制住声调。
“看我的眼睛。”
丹红子蹲下身，黑虎金色的眼睛反射星光。它的右眼里，有一条线。
“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丹红子感觉无比寒冷。
“我也不明白，但是你是我使命的一部分，跟他一样。”黑虎把头朝向梅正同所在的方向。
“你现在有想起些什么吗？比如，那些字？”丹红子希望着。
“没有。但是我知道了一些其他的，在得到这一划之后。五芒星是你血液里苏醒的记忆，记忆带你来找到了我。”
“记忆？什么记忆？我没有回忆起什么啊。”
“记忆存在每一个人类的血里，但只会在特定的人身上苏醒。记忆给你知识，给你方向，给你原因。”脑中的声音在继续，“愚蠢的人类，总是如此擅长遗忘。”
“你不是一样？”丹红子忍不住反击，“你不也忘了所有的事？”
“我经历了时间，没有生命敌得过时间。而你们选择遗忘，把所有事尘封，断绝传承。”
丹红子呆呆的说不出话，想不出该怎么反驳，最后她对黑虎说：“今晚我可以睡在你边上么？”
黑虎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然后把头转开，身体纹丝不动。这不是同意，也不是否决。丹红子裹紧了自己的鹿皮斗篷，挨着黑虎躺下，它的身体温暖无比。黑虎稍微挪动了下，让丹红子处在背风的的一面，细长柔软的尾巴圈拢来放在她身上。
第二天丹红子醒来，三个男人已经在收拾帐篷，同时眼睛不断偷偷打量着自己，黑虎躺在身旁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游骑兵的眼神简直是膜拜了，骑行雪虎是一回事，但是能挨着雪虎一起睡觉，还没有一个虎骑兵做到过，缔结再牢固的雪虎也会拒绝，更何况这可是黑虎神啊。
四人重新上路，一黑一白两头雪虎在雪白的苔原上尽情奔驰，清新而寒冷的空气充斥着肺部。丹红子已经完全习惯了北原的寒冷，大腿上长时间骑行造成的伤也彻底好了，虽然那里的皮肤比原来略显粗糙，她无所谓。白雪，地衣，苔藓在脚下掠过，远方的地平线在缓慢的飘移。有一瞬间她真想永远留在这里，想到郑有闲尴尬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
梅正同完全不知道身后少女的心思，他估算着距离。从星坠城到死木林，横跨整个北原，足足有一万里，他们需要不断奔行三十天。此刻他们已经离开了石甲军曾经的占领区，毕竟石甲军只涉足了苔原西边一小块地方。之后的路上，聚集地一个接着一个，吃饭，喂食雪虎都不会有问题。现在是深冬，大部分聚集地尽量南迁，贴着天帆山脉安置，所以自己几个人也沿着山脉前进就好。他决定告诉郑有闲真正的目的地。
“郑将军。”他学着丹红子的叫法，“我们要去死木林，所以你现在和游骑兵一起回星坠城还来得及，或者你也可以在落石峡直接回东滨。”
丹红子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立即回头看身后的人。游骑兵和郑有闲一前一后摆出了相同的表情，嘴张的大大的。她噗嗤一笑。
虎王谷，死木林，妈的，郑有闲心中暗骂，为什么丹红子大师还笑得出来？有没有东西能让她感到害怕的？
“还有没有更危险的地方？去完死木林我们干脆一起去掉得了。”他罕见的开了个玩笑，如果商鹏在，一定会大笑着猛拍他肩膀叫好。梅正同转回头丢给他一个微笑。
当天晚上露营，梅正同化形为雪虎出去捕猎，现在他不再需要用牛角弓了，雪虎的效率更高。回来的时候他眼神阴郁。
“怎么了？”丹红子问他。
“我似乎听到了很多雪虎的哀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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