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断了厅内众人的吵闹,他们一个一个纷纷扭头寻找,却见那立柱之旁,一个眉眼俊秀双眸清亮红唇泛光的白衣少年正站着揉头。
白凌波此时也是有些傻眼。
方才她见众人争来吵去,像一群无头苍蝇似得,尽说些无用之忧,自己没忍住便嘀咕了两句,谁成想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个鸭头,又快又准又狠地砸在她头上。猛然吃痛,她下意识就跳了出来。
她这里露了馅本不要紧,却把远处正喝酒的胡青吓了个正着,一口老酒差点喷出来。
白凌波捂着头环顾四周,就见众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主位之上的沈牧也停了杯,一副探究模样地打量着自己。白凌波见他咧嘴笑得狡猾,明显也是认出自己来了。
众人见他身量纤小,白莲花一般的脸色透着几分清爽的伶俐,虽是一身素净白衫倒有些飘逸神采,不知不觉就都有些怔了。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子突然板着脸颤巍巍站起,冲着门外喝道:“春熙楼是要自砸招牌不是?沈大公子在此宴请京中商客,这种寒酸乞丐怎么也能混进来,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寒酸乞丐?
白凌波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这老头是被钱晃瞎了眼吧!
她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角的油,清清嗓子咳了两声,迈步走到沈牧的面前,从头到脚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惊疑道,“啊呀!这便是名动天下的沈大公子啊,在下仰慕沈公子已久,今日得见,果然风采照人,气度非常呀!”
白凌波突然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音,“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胖老头喝问。
她瞥了一眼沈牧,再淡淡看向满脸怒容的胖老头,慢悠悠吐出四字,“眼光太差!”
“好大的口气!”
众人轰一声炸了,比被人骂了娘还凶,纷纷站出来指责白凌波,更有那性子急的已将小厮唤来摩拳擦掌就要将她丢出去。
白凌波静立不动,嘴角含笑地看向沈牧,“听闻沈家虽世代经商,却向来以诗书礼义治家,却不想沈大公子宴请结交的,竟都是这般不懂礼数、以貌取人的迂腐之辈,不是眼光太差是什么?”
沈牧依旧不动声色。
白凌波摇头好笑道,“如此之流,沈大公子认为可堪为谋?”
方才“高谈阔论”的几人暴跳出来,劈头就骂:“无知小儿,黄口竖子!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来人,将他给我拖出去,打!”
两个小厮慌忙跑进,白凌波仍旧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盯着沈牧。
“慢——”
沈牧摆手,他放下酒杯示意众人退下,嘴角向上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星眸微眯,“阁下似乎话中有话?是说,我等商人,无用?”
“这话我可没说过。”白凌波笑嘻嘻摆手,“不过呢,似你们方才那般吵闹,可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
“不知这位…小公子,对陈掌柜方才所提之事,有何高见?”沈牧两条好看的剑眉微微一挑。
白凌波心头一跳,真是好看啊!难怪东江那么多女儿家哭着喊着要嫁给他给他生猴子。
她歪头笑问,“沈公子这般,可是向人求教的礼数?”
沈牧一愣,哈哈朗笑,命左右看座。
小厮抬过来一桌一椅,又奉上美酒菜肴,白凌波这才点头落座。她看了一眼有些目瞪口呆的陈掌柜,慢慢开口,“诸位方才所言皆有道理,只是有些太小看自己了。”
众人不解,白凌波继续往下说,“昌州是战是和,风行大军能不能抵挡,太子是会增兵还是坐山观虎斗,这些都不是我等草民能左右的。不过,诸位也是久经商场的老前辈,这些年世道不安,难道大家就都怂了,甘心被时局所困?”她平静地看向沈牧,“以沈家的通天之财,难道也肯乖乖躺下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此话一出,方才还喧哗沸腾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乃是实情,近年来战乱不断,不论大小商贾心里就都一个“逃”字,从北边逃到南边,从西边逃到东边,人人都只顾着自家的安稳,谁曾想过那些被外族侵占的土地和商路,多少家族基业毁于战乱,多少百年老店日渐消亡。
沈牧垂眸不语。
自古以来,为商者贱,富可敌国的虽不在少数,但是面对强权,朝不保夕的也大有人在。作为沈家长子嫡孙,他太清楚这些年家族的变化了!在外人看来沈家有着通天之财,福贵显赫,但只有他明白,通天之财也是山一般的负累,如今时局变换,钱财越多反而越容易招致祸端。
白凌波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古语笑说蜉蝣撼树是自不量力,我却不以为然!一人之力微不足道,但天下商贾却有千千万!”
“哈哈哈,我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到只怕要惹祸上身,”她饮下一杯酒起身大笑三声,目光直视沈牧,“天下将乱又如何?诸位同为商贾,若肯以强者为首,聚财聚力,可立乱世而不败,凝神凝思,可逆时局而不衰,难道,还怕眼前这小小的战祸侵扰不成?”
白凌波语调轻轻,说出的话却势同惊雷!
沈牧内心受到极大震动,此时他的脑中无数个念头正在纠缠往复,仿佛一团火焰,呼之欲出。
“好!好!好!”
“好一句‘聚财聚力,可立乱世而不败;凝神凝思,可逆时局而不衰’!”沈牧拍案而起,双眸之中光辉璀璨,盘桓在他脑海中那一点不通达的念头也在此时豁然开朗。
沈家家业虽大,却不能做尽天下的生意,前些日子榆州战乱,沈家也损失了不少铺面,钱财倒是其次,那么多管事伙计都赔进去却不得不让人痛心。这次他来京城,原也是想着将这被动局面扭转,不想竟然被一个少年三言两语点醒,实在是意外收获!
再看众人的眼神和脸色,都变了!这些人中自然不乏有聪慧者,被白凌波这么一说也如醍醐灌顶,原本乱作一团的思绪也渐渐明晰起来。
白凌波心中得意,嘴上却自谦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我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无谋的竖子,沈大公子听听便好,当不得真哟!”
沈牧起身抱拳,“小公子眼界博远,思路开阔,方才所言,令沈某豁然开朗,请上座!”沈牧大手一挥,示意白凌波坐到自己身边。
“哈?”
白凌波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在这里坐得挺好,哈,哈哈!”她才不要跟这些老头子们坐在一起呢。
沈牧再三相邀,白凌波执意不肯,僵持不下沈牧只好作罢。
此时早已月上中天,众人各有所得,重开宴席。
角落里目睹了这一切的胡青,在此时也总算能把一颗扑腾腾跳跃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了。他悄悄地在大腿上抹了几把手汗,又猛灌下几口酒,心中不由得破口大骂。
刚才真是好悬,这个死丫头总是能吓死人!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