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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干阴间活 牢中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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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就在温霆雲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工棚最里面的铺位上,突然传来一声懒懒的喝止,一个佝偻的人影缓缓坐了起来。

    癞痢头赶紧过去搀扶起那人:“牧爷,今日感觉好些没有?”

    “好多了!”

    那人在癞痢头的搀扶下缓缓下铺,慢慢来到温霆雲面前,俯身打量他片刻,微微颔首道,“原来是你!想不到咱们在此重逢!”

    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令几乎快要昏迷的温霆雲勉强睁开双眼。

    他立刻认出眼前这瘦削沧桑的老者,正是半年前在温家庄负伤而去的神秘人物,那个足智多谋、武功高强、自称“牧爷”的江湖高人。

    温霆雲心情一阵激动,刚想起身相认,却感到头脑晕眩,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当温霆雲再次醒转时,发现自己躺在铺位上,工棚内不见半个人影,一缕阳光从门缝中透过来,使人隐约感到一丝暖意。

    “醒了?”身旁响起一声淡淡的问候。

    听到这淡漠沧桑的声音,温霆雲不顾浑身伤痛,挣扎着翻身跪倒,叩首道:“牧爷!求您老传我绝世武功,我要报仇!”

    “哼!”牧爷一声轻嗤,“当初你救我一命,老夫现在还你一命。咱们两不相欠,你凭什么还要提额外要求?”

    温霆雲忙道:“牧爷!您老是纵横江湖的武林高手,我温霆雲这条贱命实乃牧爷所救,不敢再提任何要求,只求牧爷能收我为弟子,我愿终身事牧爷如父,全心全意孝敬您老,不敢稍有违逆。”

    牧爷冷笑道:“你到了这里,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能否活下去都成问题,还拿什么来孝敬老夫?”

    温霆雲昂然道:“我温霆雲现在虽然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但至少还有一颗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牧爷脸上露出一丝嘲笑,“我看你是书读傻了吧?赤诚之心值几个钱?掏出来看看。”

    温霆雲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却见牧爷递过来一枚丹丸,冷冷道:“你先争取活下去再说吧。老夫最瞧不起你这种大言不惭的书呆子,只会空谈,百无一用。若非老夫这疗伤圣药,你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也要落个终身残废。留着你那赤诚之心烂在肚里吧,给老夫也没用。”

    温霆雲满脸羞愧地接过丹丸,默默将之吞入腹中,俯首拜道:“牧爷,您老虽然视温霆雲贱如草芥,但在下依旧视牧爷如师如父。待在下伤好,定全心全意侍奉牧爷。”

    牧爷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却在角落盘膝坐下来,缓缓闭上了双眼。

    温霆雲见他不愿搭理自己,不敢再打扰,不过心中依旧在盘算,怎么才能让牧爷收自己为徒?

    他已暗下决心,一定要学成绝世武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从这儿逃出去,也才有可能向上官世家讨回公道!

    牧爷的疗伤丹丸,果然有奇效,不过半月工夫,温霆雲的内伤便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期间,狱卒没有给温霆雲分派劳役,癞痢头也没有再为难他。

    不仅如此,众苦役还将饭菜先让牧爷和他吃饱。

    显然,牧爷才是这儿的主宰,癞痢头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温霆雲自从能勉强下床后,便像对待长辈一般殷勤侍奉牧爷。

    牧爷对他的侍奉坦然接受,却对他拜师的恳求置之不理。

    十天半月下来,温霆雲终于失去了耐性,积压的怨愤陡然爆发。

    “我看自己大概是找错了人,”他冷笑道,“你身陷囹圄,自身尚且难保,哪有本事教我?就算你将一身本事传我,你自己尚且受困于此,我又哪有可能逃出去?就算学得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过是在癞痢头面前作威作福,终身做个牢头。这等功夫,不学也罢。”

    牧爷终于睁开双眼,淡淡地问:“我听你中气十足,伤口似乎已痊愈?”

    温霆雲冷笑道:“多谢牧爷的丹药,我这身子总算没落下残疾。”

    “既然如此,你我从此两不相欠。”牧爷重新闭上双眼,“明天你也该去矿场了,老夫不能照顾你一辈子。”

    温霆雲拱手一拜:“多谢牧爷的照顾,在下今后一定加倍报答。”

    “大言不惭!”牧爷闭着眼,脸上露出一丝嘲笑,“到了这种鬼地方,你以为自己还有多少‘今后’?”

    第一次随着众苦役下井,温霆雲终于明白“吃阳间饭,干阴间活”是什么意思了。

    黑黝黝的矿井,狭窄潮湿,深不见底。

    众苦役在三两盏气死风灯的映照下,像狗一样佝偻着身子,从低矮的矿洞鱼贯而入,钻入数十丈深的山腹,然后从山腹中将泥土与矿石挖掘下来,用背篓一点点拖出矿井。

    洞口有专门负责记录的差役,每个苦役犯都有必须完成的采矿量,若不能完成就不能吃饭。

    温霆雲此刻才知道,那难以下咽的食物,都必须用汗水甚至性命去挣,难怪有几个瘦弱的苦役犯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想必他们已被劳役和饥饿彻底淘汰。

    矿井深处暗无天日,空气异常浑浊,片刻工夫就令人胸闷难忍。

    这样的矿井还有好几区,癞痢头就是这一区的工头,负责分派人手。

    第一次拿起铁锹,温霆雲明显比旁人慢了许多。

    癞痢头向温霆雲扬起了鞭子,不过鞭子并没有落到他身上,却打在了另一个苦役身上,他还没明白温霆雲跟牧爷的关系,不敢对他随意打骂,只得杀鸡儆猴。

    不知过了多久,矿洞外传来开饭的锣声,众苦役纷纷丢下工具爬出矿井。

    差役根据每人完成的采矿量分发窝头与咸菜。

    众人大多领到两三个窝头,温霆雲因差得太多,一个也没有领到。

    正在懊恼,身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喏!借给你,记得还我!”

    温霆雲回头一看,认得是同牢狱友,他递过来一个窝头,黑乎乎毫不起眼,但此刻在温霆雲眼中,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可爱。

    他红着眼眶默默接过窝头,低声道:“多谢!”

    “没事!”那汉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看你就是没干过重活的新手。干这活儿是要靠长力,最忌过快过猛,要是两三趟就累趴下,你永远也别想挣到窝头。还有,多装碎石少装泥,那样会轻一点。”

    温霆雲感激地点点头,他记得这汉子当初也曾殴打过自己,不过此刻,温霆雲却发觉,其实他也有善良的一面。

    默默咀嚼着冷硬的窝头,温霆雲环目四顾,只见众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边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刻,边开着粗鄙的玩笑。

    他们的脸上闪烁着淳朴的笑容,像任何平常人一样。

    温霆雲渐渐意识到,他们并不都是天生的罪犯,他们也都有善良的一面。

    “干活了!”随着差役的吆喝,众人重新钻进矿井。

    温霆雲照着那汉子教授的办法,终于在黄昏时分,挣到了自己第一个窝头。

    转眼一个月过去,温霆雲渐渐适应了繁重的劳役,虽然还是常常吃不饱,不过比起刚开始的时候,他至少能勉强养活自己了。

    所有苦役犯都要靠劳动挣窝头,只有牧爷例外,他整天就躺在工棚内养伤,却比任何人吃得都好。

    一个月下来,他的伤似乎大有好转,偶尔见他到工棚外转转,晒晒太阳。

    狱卒对他的态度却十分微妙,既不干涉他的行动,也从不搭理他,他在狱卒眼中似乎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

    温霆雲对拜他为师已不抱任何希望,只留心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思着逃出去的办法。

    矿洞经常塌顶,将劳作的囚犯长埋在地下,眼看同伴顷刻间就毙命,温霆雲再忍受不了令人绝望的劳役。

    在一次劳作的间隙,他利用狱卒的疏忽逃出矿区,不顾死活奔向茫茫大漠。

    虽然知道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宁愿在大漠中渴死饿死,也不愿像牛马那样累死。

    第二天黄昏,精疲力竭的温霆雲被猎狗追上,狱卒们将他拖在马后带了回去,并将他锁进一间孤零零的牢房。

    牢房矗立在半山坡上,从碗口大的窗口可以看到山下的工棚,甚至可以听到苦役们开饭的锣声。

    温霆雲到了这种地步,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当他的眼睛适应黑暗后,顿时被牢中的情形吓了一跳。

    只见牢里还有无数具扭曲的骷髅,即便在幽暗中,依旧白得刺眼!

    他立刻就明白,这是关押逃犯的死牢,一旦被关进这里,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一连三天,没有人理会温霆雲的呼叫,更没有人送水送饭。

    在饥饿和干渴的双重折磨下,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心底只剩下绝望和不甘。

    直到第三天深夜,牢门外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瘦削的人影悄然开门,来到温霆雲身边,轻轻托起他的头,将手中的水壶凑到他嘴边。

    温霆雲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虽然,他依旧表情淡漠,眼光冰凉,但此刻在温霆雲眼中,却比任何人都要亲切,他忍不住发出了干涩的呜咽。

    那人喂温霆雲喝完水后,留下水壶和几个窝头转身要走,温霆雲忙挣扎着翻身跪倒,失声哭拜:“师父”

    那人叹了口气:“不是老夫不愿教你武功,只是你根本不是习武的体质,又错过了发育阶段的习武启蒙。现在就算你再怎么苦练,武功也绝难入流。老夫念在你过去的恩情,最后再救你一次。你在这里委屈几日,我会想法让司狱官饶你这一回。”

    温霆雲对牧爷的许诺没有半点惊喜,反而莫名绝望,眼望虚空,木然半晌,他突然仰天大哭:“我不能习武复仇,就算苟活下来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与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解脱!”说完,一低头,奋力撞向石壁,只可惜浑身软弱无力,这一撞只撞破头皮。

    他不理会顺着脸颊流下的鲜血,奋力再撞,边撞边大骂自己:“温霆雲啊温霆雲!你枉为男儿,竟连求死之力也没有,你活在世上还有何用?”

    牧爷并没有阻止,直到他颓然跌倒才道:“你连一个人真正的力量都不懂,有什么资格做老夫的弟子?想想你仇家真正强大之处吧!没明白这点,还奢谈什么报仇?”

    牧爷说着转身便走,“老夫过两天再来,如果你能想明白这点,或许还有救。”

    牧爷的话,有如一道闪电,倏然划破混沌朦胧的天幕。

    温霆雲感到眼前一亮,似看到了天幕下那世界的真实。只可惜闪电的光芒太过短暂,他呆呆地遥望虚空,渐渐陷入了沉思。

    有牧爷留下的窝头、清水,温霆雲暂时不再受饥渴折磨。

    他便开始苦苦思索自己为何被上官雄英玩弄于股掌之上,整个温家庄甚至包括铁掌震江南寇擎天,在上官世家面前都是如此羸弱渺小,不堪一击。

    第三天夜里,牧爷再次来到死牢中。

    温霆雲不等他问便抢着道:“牧爷,我想明白了!上官世家之所以能在扬州为所欲为,是因为他的势力和财富。凭着这两样东西,他可以上交官府,下雇杀手,甚至根本勿需自己出面,就能将我这样的平庸小民置于死地。”

    “他的势力从何而来?”牧爷问。

    “上官世家在扬州盘踞百年,祖上便积下了莫大的家业,到现在势力更见庞大,扬州城一半的产业都跟他有关。”温霆雲道,“如今就算是地方官府,也要惮他三分。”

    牧爷微微摇头:“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世上没有生来就有的基业,也没有凭空产生的势力。他们如潮水般起起伏伏,彷佛星月运转、四季更迭。世界的变化是由大自然决定,而势力的聚散是由人来决定。你不要眼光狭窄,只看到眼前的上官世家。想想几千年来朝代的更迭,王朝的兴衰,是什么在主宰着其中的变化?”

    温霆雲目光一亮:“是人!是少数风云人物巧借各种时势,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惊人的奇迹。无论秦皇汉武,还是唐宗宋祖,无不都是如此!”

    “他们中,有谁是因为武功高强而夺得天下的?”牧爷又问。

    “一个也没有。”温霆雲立刻摇头。

    “想必你也熟读经史典籍,”牧爷淡淡问,“不知你从前人的丰功伟业中,得到了什么启发?”

    温霆雲心中一动,突然忆起在大悲诀上看到的那句话。

    他不由点头道:“人,既无虎狼之爪牙,也无狮象之神力,却能擒狼缚虎,驯狮猎象,无他,唯智慧耳。不错!人是因智慧而强大,不是因为家世或武功。”

    牧爷终于微笑颔首:“你能明白这一点,总算没有被俗书彻底毁掉。如果你能明白智慧的真正作用,老夫说不定可以考虑收你为弟子。三天后老夫再来,但愿你不会让老夫失望。”

    说完牧爷放下手中的水壶和窝头,依旧锁上牢门,飘然而去。

    温霆雲盘膝坐下来,又陷入了苦苦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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