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12日,琦善被押往北京的当天,杨芳再次上奏,称乌涌之战中,清兵砍毙夷人,“多于官兵”,乌涌官兵伤亡446人,那么英夷死亡至少在447人。对于道光希望自己进剿的指示,杨芳回曰:怕不能全歼,故暂作羁縻,候奕山、隆文同到时再水陆兜剿。

    道光一看高兴坏了,说自己“日夜引领东南,企盼捷音之至”;夸自己的老将军“畅晓军务”,“先声夺人”,“客兵不满三千,危城立保无虞,莫非朕之参赞大臣果勇候杨芳,其孰能之?”(《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900902页)

    对杨芳来讲,面对英夷,跟琦善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还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也就是说,虽然他是老将,但他的兵器与战略,面对揭竿而起的愚昧的中国农民,那是绰绰有余的,但是面对近代化的英国海军,他就傻眼了。特别是英船在广州的省河内外,所向披靡,pào火猛烈。七十岁的老头他看不懂啊。看不懂,只好往邪的方面想了。他认为英军必有邪术:“夷pào恒中我,而我不能中夷。我居实地,而夷在风波摇dàng中。主客异形,安能cāo券若此,必有邪教善术者伏其内。”(梁廷:《夷氛闻记》,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59页)为了以邪制邪,老将军也不要老脸了,在广州城内遍收女人马桶,因为有巫师告诉他,英夷qiāngpào之所以打得又远又准,确实是有妖术,如果打仗时将女人马桶向之,便可破其妖术。私下里觉得,杨芳这种战术乃是跟中国的寡fù学的。文化学者郑慧生先生在他的《上古华夏fù女与婚姻》中说:解放前夕,中国豫西南还流行一种风俗抢寡fù!如果一个女人成了寡fù,也就意味着随便某个野男人可以抢她回家,成亲三天之后,男方再上女家送礼道歉,这事就算成了,寡fù虽然可以任人抢走,但是她有一件最后的武器,这武器就是女人的小裤头,最好是月经带,寡fù若当场解下这些小物件对着男人“忽悠”,那么这武器比原子弹还厉害,中国男人再光棍,再二百五,也认为沾上这些亵物就会终身倒霉,因而望风而逃。问题是英国大pào不是咱中国的光棍,不吃这一壶。杨芳将军就这样玩臭了,广州人民奉送他一首诗:“粪桶尚言施妙计,秽声传遍粤城中。”(《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鸦片战争》第三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10页)

    道光还夸自己的果勇候先声夺人呢,实际情形是,他的果勇候乃是臭声夺人!

    3月17日,杨芳再次向道光上奏,把3月16日的凤凰岗事件,描绘成了一场大胜仗。所谓的凤凰岗事件,乃是英方的“复仇女神”号带着杉板船,打着白旗送照会来了,但是驻守凤凰岗的江西兵根本不知道白旗规则,所以开pào轰击,击沉杉板船两只,击断“复仇女神”号大桅一支,英军退走。但在杨芳的奏报里,又成了天朝一大胜仗,英夷被击毙多名,再也不敢来省河了。原谅杨芳吧,他不撒谎,若像琦善那样奏报天朝根本打不过英夷,道光就会说他“丧尽天良”。为了不被皇上斥作丧尽天良,大家除了撒谎之外,别无它法。

    3月18日,义律率领舰队再次闯进,pào击凤凰冈,并于下午登陆,占领十三行商馆。杨芳傻眼了。不傻也不行。一天的战斗中,天朝一方丢失6座pào台,损失大pào123门,200多名官兵阵亡,英军无死亡,6人受伤。

    3月19日,义律通过伍浩官向杨芳提议,休战通商。杨芳接到义律照会后,与怡良跑到林则徐寓所,商量了一天,三巨头决定答应义律的条件。

    英国一方想乘战争间隙做会儿生意,天朝一方是实在打不过,双方算是一拍即和吧,于是从3月20日起恢复广州贸易。

    3月21日,英船陆续退出广州。

    3月30日,林则徐把自己自费雇佣的五百名福建水勇解散。

    杨芳给道光汇报说,此乃“先通商暂作羁縻”。道光一听就急了,正像林则徐的大捷折子会让皇上亢奋一样,杨芳此前的大捷折子也会发生同样的功用啊,总之,亢奋劲儿尚未还原的皇上只能对杨芳着急了:“现在各路征调兵丁一万六千有余,陆续抵粤,杨芳何以不痛加剿洗,乃迁延观望,有意阻挠,汲汲以通商为词,是复蹈琦善故辙,变其文而情一,殊不可解。”(《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956页)

    这个冤大头皇上,只能“殊不可解”了。他当然不明白,既然一打英夷对方就大败,为什么杨芳不痛痛快快地打还要羁縻个不休!

    4月14日,奕山、隆文、祁贡到达广州,与此同时,外省调来的客军一万六千人马也陆续到齐。

    奕山(17901878),爱新觉罗氏,满洲镶蓝旗人,字静轩,是康熙帝第十四子、聪明过人却没有争得帝位、落个悲惨下场的允的四世孙,与道光排辈份,乃道光帝侄。此次前来广州,被他的道光叔叔封了个“靖逆将军”。靖逆将军离京南下时,风光极了,这一场面有幸被俄国驻北京东正教教士团监护官的柳比莫夫看见了,他在给国内的报告中写道:

    “我有幸看到这一美妙的场面。将军被人抬着,他的陪同人员有的坐马车,有的骑马。不算各种官员,他的随从就有50人。……有的拿弓,有的拿箭,有的拿床垫、枕头,等等。我国如有人接到命令要出发,骑上马就走,而这里不是这样,你等着听童话吧,事情得慢慢做。譬如说,将军打算到前线去20天,而抬他就得30天,这还是因为按照最高命令,一昼夜必需走两站路程。”(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三联书店出版社,2005年版,第273页)

    怪不得三元里人民说天朝大将军金枝玉叶呢,原来说的是实情。对天朝的金枝玉叶来讲,自己的排场,自己的金玉身体才是主要的,至于战争,捱到哪里算哪里吧。奕山在路上,接到道光好几道谕旨,催他加快行程,到粤后一意进剿。但是金枝玉叶的大将军绝对没有那么傻,他在路上慢悠悠不说,走到韶关后居然停了下来,说是等新任两广总督祁贡到了,一块儿进广州。

    靖逆靖逆,本是让奕山来打英国鬼子来了。但是这个皇家侄儿深深地明白,革命的首要任务就是分清,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真正的朋友。他一到广州就发现,粤民才是真正的敌人,真正的逆贼。于是,他与隆文以及新任的两广总督祁贡联奏:“粤省情形,患不在外而在内”、“防民甚于防寇”云云。(《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994995页)当然,粤民也不含糊,既然您说我们是汉jiān,那您也是汉jiān,还是大汉jiān哪,所以广州的爱国士绅如此描绘奕山诸人:“大吏均无长策。奕将军到省后,诸事不问,先买洋货;隆参赞到省,收字画古董。以致行辕中出入无忌,贸易如市。”时任江南道监察御史的骆秉章在自己的密折里揭露奕山:“查靖逆将军自抵粤以来,不问军旅之计,作何整顿,地势之谋,作何防堵,以及运筹决胜之策,折冲御侮之计,一无所出。惟知爱购钟表,喜买呢羽而已;惟知供应丰盛,养尊处优而已。如孩提之情xìng,作稚子之行为。”

    值得一提的是,新的钦命大臣到广州之后,林则徐非常兴奋。

    首先,杨芳是他的老部下。林公做湖广总督时,杨芳乃湖南提督。杨芳一到,广州百姓“欢呼不绝”,“官亦群倚为长城”。(梁廷:《夷氛闻记》,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58页)林则徐更是与杨芳亲密接触,从3月5日到18日,14天之内,两人见面11次;后来嫌不济事,杨芳干脆住到了林则徐的寓所,一住就是8天。广东士绅笔记里载“杨候初来,实无经济,惟知购卖马桶御pào,纸扎草人,建道场,祷鬼神”,“终日唯购钟表洋货之事,夜则卖俏童取乐,甚至姚巡捕等将女子发,装跟班送进”。

    其次,奕山也挺尊重林则徐。未进入广州之前,即给林公写信,约他问计。而林则徐所谓的计,共有六条,一并献给了靖逆大将军。当然这六计也新鲜不到哪里去:

    一、堵塞水道要口;

    二、洋面船只查明备用;

    三、pào位演验拨用;

    四、火船水勇,整理挑用;

    五、外海战船,分别筹办;

    六、夷情宜周密探报。

    这个时候,林则徐不再说洋人一仆不能复起、不善陆战了,但是凭良心说,这六计真的是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奕山对之未加重视(可能有些失望吧),他与隆文、杨芳对广东作了战略布署。除原有的广东兵仍分守城垣及各pào台之外,外省到粤的万把客军也被他分派下去,加上两三千水勇,人员也不算少了。至于路上,还有四千客兵正风尘仆仆地往广州赶呢。

    4月18日,也就是奕山到达广州的第四天,杨芳与怡良的联衔折子递到了道光案前,道光一看他们尚在“羁縻”、“羁縻”,一下子大怒,认为,既然羁縻,何必如此给你们征调军队(皇上心疼他的钱袋子啊),又何必逮问琦善(说得也是,要论投降,人家琦善就是高手啊,何必换上你们)?皇上大怒的结果,乃是将杨芳、怡良“jiāo部严加议处”。(《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955956页)吏部议奏,革职。道光觉得他俩正处于剿办吃紧之时,改为革职留任,以观后效。

    5月2日,道光谕旨到达广州。除了批评怡良与杨芳外,同时命令奕山“迅速督饬兵弁,分路兜剿,务使该逆片帆不返,俾知敬威。倘夷船闻风远遁,空劳兵力,惟该将军等是问”。(《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956957页)

    道光又是催,又是杀鸡的,无奈之余,奕山准备组织一次大反攻。另外部下也给他压力,说再不进攻,花的钱没法当军费报销啊。于是,奕山就开始动作了,把时间选在了5月21日的晚上。英军对广州的举动早已一目了然,白天他们要求住在广州的英国商人务必于日落前秘密撤离广州,晚上11点,清军开pào,英方立即还击。结果是:英舰未沉一艘,中国民船却被烧掉不少。城内,清军于战斗发起时冲进商馆,希望能拿获义律,却一无所获。奕山的进攻,事先没有通知老将杨芳,部队出发后,杨芳才得知消息,急得跺脚。问题是,跺脚也晚了,清方的进攻跟儿戏一样结束了。5月22日早上,英军发起进攻广州城的战斗。

    英国人可能已读过了中国的《孙子兵法》,所以广州之战中,他们用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的战略目标是:城西北西pào台越秀山。一旦夺取越秀山,就占领了俯瞰广州城的最高点;从山上的pào台pào轰广州,不怕广州不投降。但是为了转移清方的注意力,英方派一部分兵力佯攻城西南的商馆区。

    攻城英军共计2753人(英军人数精确到个位,就说明了其组织与技术能力,甚至还说明另外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只有大清这种既没有组织与技术能力,又无人道意识的政府,才会整出四万、三千诸如此类的模糊数字),部署如下:以英军第26团为右纵队,配pào兵20人和工兵30人,共360人,担任进攻商馆区的任务;以英军第49团、18团及水兵pào兵等2393人为左纵队,分成四个小分队,在广州西北担任主攻任务。

    5月24日下午3时,英军右纵队在商馆附近登陆,未遭遇任何阻击。

    英海军陆战队换乘小艇准备登陆。原来腰腿笔直、一仆不起的英夷居然也有陆军!?

    右纵队登陆一个钟头之后,左纵队在“复仇女神”号拖带的三十只小船上,溯江而上,于下午六时到达登岸地点。登岸时,英军遭遇当地壮勇阻击,但湖南兵为了争功,在后面乱放排qiāng,击伤壮勇多名,引起自家的混乱,英军乘势占领附近一些高地。25日凌晨,英军全部登陆,直奔北门外各pào台。

    广州城北越秀山,筑有拱极、保极、耆定、四方和东西得胜共6座pào台,由4100名贵州兵和湖北兵防守。25日上午8时,英军开始pào击拱极、保极pào台,9时半,步兵开始进攻。pào台上的清军再次展开中国人腿关节灵活、膝盖易于打弯的特长,纷纷撒丫子跑入广州城内。英军在越秀山架开大pào,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广州城。

    1841年5月26日,英军正准备攻城,发现广州城上打出了白旗,原来,奕山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出面了,俺不打了,俺要投降。据说,这是中国官方有史可载的第一次打白旗了。奕山、杨芳、隆文打白旗,打的旗号则是为了“保全满城生灵”,才“委曲从事”的。看来,天朝官员打仗是为了向皇帝尽忠,投降则是为了爱护百姓,咋都是天朝的好干部啊!

    1841年5月27日,《广州和约》签订。规定:清军于六日内退驻广州六十英里之外;奕山于一周内向英方缴纳赎城费六百万元,款项jiāo清后英方退出虎门,另赔偿英国商馆损失三十万元。条约中没有涉及香港问题。估计义律以为,香港已经是他们的了,不用多此一举了。

    皇帝侄儿打白旗,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问题是,皇帝侄儿在奏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英军被打得跪地求饶呢:“求大将军转恳大皇帝开恩,追完商欠,俯准通商,立即退出虎门,缴还各pào台,不敢滋事。”(《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二册,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1044页)

    做叔叔的一看,发现这些夷人真的没脸没皮,于是在6月18日下谕:“该夷xìng等犬羊,不值与之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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