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白端了一盘熊肉，走出营地，来到韩秋的轿子旁边。那些护卫见他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等他走过，又各就各位，把中央的大轿围得水泄不通。大轿门窗紧闭，有水蓝色帷阻挡内外。
周少白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对着轿子朗声道：“胡生说多亏了韩小姐，他才多学会了一门手艺，周某特意端来熊肉一盘，答谢韩小姐的好意。”
之前的丫鬟就站在轿子旁边，她接过餐盘，俏目始终盯着周少白直看，表情中竟有些好奇。
东西送到，轿子里没有传出回音，周少白抱拳道：“若无他事，容周某告辞。”
一道轻悦的声音响起，好像画眉鸟在婉转啁鸣，轿内之人出声道：“原来公子姓周？”
“正是。”
“听团儿说公子似乎认得奴家？可奴家记忆中并未识得任何周姓少年才俊。”
“偶有听闻而已，周某并不认识韩小姐。”
“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传闻？”
周少白抬头深深地看了轿子窗户上的卷帘一眼，道：“相信我，韩小姐不会想知道的。”
“周公子这样说，岂不是更让奴家好奇？莫非是说奴家恬不知耻，不好好待字闺中，偏要学那男子到处抛头露面？却不知周公子何处人士？奴家很想知道，有关奴家败坏失节的流言，到底都传了多远。”
“眉州临江郡。”
“临江郡？贤者之乡啊。想不到奴家的名声都臭到那里去了，难怪周公子避之不及。”
周少白不再答话。
“也罢，小女子既然早已令周公子心生厌烦，藏头露尾的其实已没什么必要。”这样说着，轿内窸窸窣窣，有人站起来的声音传来。
那丫鬟团儿着急地叫道：“小姐！”
一只素手掀开大轿门帘，袅袅婷婷间，一位脸部蒙着面纱的女子玉足轻启，走了出来。
水蓝色面纱系在她的耳鬓上，遮挡了她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烟波流转，晶莹剔透的眼睛。
团儿阻拦不及，只得扶着她站稳，双眼却盯着周少白，一副忿恨的神情。
周少白目不斜视，躬身见礼道：“见过韩小姐。”
韩秋等周少白站起身，轻轻拉开团儿扶着她皓腕的手，张开浅粉色披帛缠绕的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巧笑嫣然道：“如何？周公子现在认识奴家了吗？”
“广袖清扬，轻云蔽月，流风回雪。韩小姐是位佳人。”
韩秋噗嗤一笑，掩嘴道:“公子文采斐然，竟片刻成诗。不过奴家听得出来，公子的语气中可一点赞扬的意思都没有。依奴家来看，哪怕从那轿子里出来的是一名老妪，周公子也会如此这般形容。”
“不是周某做的诗，偶然从书中看到的。”
韩秋笑靥如花，神色更加灿烂起来，笑道：“周公子好有趣！”
周少白道：“不知韩小姐叫我来，所为何事？”
“如果奴家说仅仅是想找你聊聊天，周公子会不会认为奴家不知轻重，举止无礼？”
“不会。”
“真的？那奴家叫周公子过来，就是想和你见上一面，说说话，没有别的原因。”
“周某有自知之明。那块熊皮不能卖给韩小姐，我还有用，抱歉了。”
韩秋收起笑容，佯作嗔怒道：“奴家改变主意了，周公子一点都不有趣。”
周少白抱拳道：“周某不擅言辞，快言快语，见谅。”
韩秋又笑了起来，掩嘴的纤手颤抖不已，好一会才停下。
“周公子是不擅言辞，专擅逗人开怀。”
周少白不明白刚才的话哪里好笑了，渐渐有些不耐，再次道：“若再无他事，容周某告辞。”
韩秋素手轻扶轿栏，手指微微点在木质栏杆上，脸色慢慢消沉，低语道：“也罢，奴家名声狼藉，确实不适宜与周公子这等好人家多做交流。公子请慢走。”
周少白看不得人这副模样，想要开口劝诫，不知道从何说起，欲言又止。
想了想，他提醒道：“韩小姐此去京师，需注意前方楠乡关附近的四家山寨劫匪，请一路小心。”
“四家？烟林这一带不是都被烟林六寨统合了吗，怎么前方还有劫匪？奴家经过那烟林大寨时，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未曾想竟无一人阻拦。原来埋伏在出口吗？”
“周某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慢着。周公子好心提醒，奴家自当投桃报李。不知周公子一行是准备去往京师还是去往博望郡？若是去往博望郡方向，需小心前方的叛军余孽，他们刚攻破韩家坞堡，气势正旺，请及早躲避。”
“韩家坞堡被攻破了？”周少白当时并未与叛军大部正面相对，只知道他们在攻打韩家坞堡，没想到叛军最终还是成功破城了。
“周公子听说过此事？这是数日前的消息。那韩家坞堡堡主与奴家家族算是同出一门，古上的远亲。叛军攻破坞堡后，屠城三日，鸡犬不留。眉州侯不理会叛军行径，任意让叛军肆虐，家父人微言轻，不敢奉劝侯爷。奴家无法，世仇需报，唯有以蒲柳之姿，亲上京师寻求高官援助，争取朝廷早日派遣大军，尽快剿灭那些逆贼。”
没想到韩秋竟身负如此重任，周少白重新仔细上下打量起她来，目光与先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韩秋被他瞧的十分不自然，稍稍后退道：“周公子，怎么了？”
“程瑄不会让朝廷的人马进入眉州的，你此去将注定一无所获。”周少白正色道。
“总要试一试，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可惜奴家此世身为软弱女子，别无他法。恨不能生为男子汉，哪怕单刀匹马也要杀退叛军。”
“好个单刀匹马！韩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好志气！”
“巾帼不让须眉？周公子真是出口成章。奴家承蒙谬赞了。”
周少白左右踱步，前后徘徊不已，心中问道：“道长，晚辈想要帮她，该如何做？”
“贫道的建议是，等等再说。”陈庄回答道。
“为什么？晚辈以为，凭韩秋现在的话，她以前勾引程询的举动多半不是出自真心，肯定有着什么难言之隐。晚辈不相信这样一位深明大义，不惜名节的女子，会是那等不堪之人。”
“所以贫道的建议才是，等等再说。韩秋究竟是什么人，不是她自己说几句话就能反转的，得看她最终的举动。我们接下来也会去往京师，到时如果韩秋说的是真，小友一定还会在那里遇见她。不要轻易相信女人的话，特别是漂亮的女人。贫道在化外天时，曾看过这样一段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小友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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