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咫闻录 > 第 30 章
    拜师,学刑名。其师本无学问,无非勾通上下,分修于司府幕友,多携旧案,遇案翻阅其情节相似者,换名抄写而已。彼在署抄写月余, 一无所学,自觉无味,告假言遄。乡中人见其学幕而归,刮目相待,诸事请教。一日,邻家之父病故,适地保进,学幕之家, 教令报官。

    保曰:“ 谁家不死父母,从无报官之事。”曰:“我初意亦然,今幸学幕,熟读律例,方知律内载‘地界内有死尸不报,杖八十’之条,是人死应须报官。”翻律与观,保即至县禀报。县收词往验,乃人死其父也,当责地保妄报。保曰:“ 此某幕友教令具报也。”怒极严拿,彼往后门奔遁。闻花钞不少,始得宁静。此事非奇,载之可解人颐,醒人目焉。

    雷 一 鸣

    江西雷一鸣,高安之闲人也。笔敏心灵,诙谐调笑。乾隆戊午科,秋闱晋省,有同窗背曲如弓,名为伛偻子,踵馆邀诣城隍庙,同祈签诗,卜桂榜之进取。雷曰:“ 昨已祈之矣。”同窗曰:“ 与我观之,为子详之。”雷曰:“ 背诵与听。曰:‘ 羡君受屈已多秋,曲折文章孰与俦; 莫道后来无伸日, 翻身便作济川舟。’尚有解曰二句:‘ 婚姻难合,失物易寻。’”同窗曰:“ 子嗤我伛偻而作此也。”雷曰:“ 子乃识货人也,今科必中,无庸再祈诗矣。”

    高 某

    高某,读书难开窍,而于奇技yín巧,绘画像生之事,无不精工。清明时,风从地上,见人以禽鸟花卉人物戏出作风筝者,高某曰:“佳则佳矣,灵巧则犹未也。”密以《西游记》“ 七情绝yù”一节,作为风筝。七女有luǒ体而入水浴身者, 有浴毕而luǒ体登岸者,而猪八戒之见色起贪、追艳斗趣情形,绘妍画丑,喜笑天然;且毛发毕具,令人赞叹不已。放之于郊, 较之他人所作风筝,高飞分外,于是多续引线,趁风尽放,直上霄汉,不见其踪。须臾,火如雨下,烧发炽ròu, 奔避不暇,竟成焦头烂额。

    医至半年,伤虽就痊,而人非昔日之人矣。

    议者以为yín巧之报也。余曰:然。夫天上有风火轮,故能轻清不浊。其初之直上者,已入风轮,得风势而直上不下。上至火轮,则风筝烧矣,烧至火落,人自受害,无足为奇。惟是风筝只有高而远,高某所作风筝,乃能直上霄汉;火之落,不落于他人之身,而独落于高某之身,是则可以为奇矣。可见天之报施不爽也。

    马 禹 平

    马禹平,浙东贾人也,挟资周行苏扬汉口佛山间, 择货之可以居奇者,运售往还。数年来,虽无所失,得亦无几。见同邑张贾,常载明月而归,田园日辟, 并无趱眉之状, 衣履时华。

    自思经商之才,无逊于彼;而持盈之道,远胜于余,是盖别有妙道存焉。乃踵其门而请曰:“ 子于周计然授范蠡七策之中,深练而熟揣之, 故亿则屡中。贱意yù与合本共作,以学江湖经济,未知可许否?”张曰:“吾无他技也。不过想是物之无亏折者,则贩运之;至于货到居奇,获利数倍,乃会逢其适,亦人之时来福凑耳。吾雅不与人合作,难应尊命。”马曰:“是君之运,正行其时矣。吾yù借邻壁之光,以照陋室。合作不可,附骥而行,若何?”张曰:“可。”遂约日同诣佛山。

    左顾右商,物少出色, 价亦过昂。张曰:“卷装空回,则损来往行费。惟有洋锡一项,乃万家之物,途中不怕风雨,亦可稍获蝇头,使行费有著,重往他镇筹运为善。”于是各置洋锡千五百块,买舟分装,挽则同挽,开则同开。谁知度梅岭而过十八滩,马舟击破,水从舱滚,藉张之舟人力拯其命, 抢获行装,洋锡沉溺水中。张曰:“ 他物失水,多半无成,锡无惧也。倩人没水捞之,即得矣。吾候子同行。”马曰:“吾今付之于命而已。

    子为我耽延,心抱不安。且未知何日可以蒇事, 请先行。”张曰:“所贵乎朋友者, 急难相济也。我安忍先行乎?”马登岸赁地鸠工,编篷结厂,停足暂栖,固请张行。张始开??。马与滩上人约曰:“能取水中锡者,一条酬金五钱。”众皆跃水沉取而献。三日,所沉之锡,已如其数,而滩上人犹纷纷入水而取,马仍纳之,不言所以。十日乃尽。检其数,多逾四倍。装舟运至苏扬,售之,盈资五六万。

    张先归里,告其家,举室惊惶。越日,马亦归, 忻颜对家,细陈苦中之甘,勿令声扬。遂诣张告慰,从此不与张同行矣。

    后马复至十八滩,探识十年前,有客过此,击破巨舟,客与舟人,无一生者。乡人没水,获其行装货箧,分而化之。至广谈及,前客在十八滩,碎舟伤命,所装洋锡不少,乡人不知,故尽捞尽献也。自后马无往不利,富竟十倍于张矣。

    初马之yù与张合作也,自以为张之运胜于己矣。故摄其尾以依其运,何尝计及财巨于张哉? 至十八滩而遭劫,心亦灰矣。谁知劫之来即运之至,破舟于前客丧命之区,沉新锡于旧锡之上,使人不知,顿然大获。且不沉张舟,独沉马舟,可知富贵利达之事,有数存焉。彼痴心妄想者,阅此一节,可醒愚昧焉。

    洪 二

    江左洪二,作客岭南,纳?? 筑室,寄居穗城高第街, 生三子。洪二哂而对??曰:“子之貌洵美且都, 惜足与余同。夜残无灯而起,恒着子之屦而不知也。”??谐夫意,嘱媒购纤足美丫鬟,不得;乃鬻美秀者, 年已过十,日与裹足。负疼而号,荆楚倍加,苦不自胜,时寻短见,防之甚严,无从得间。适有将笄小女,家贫招鬻,面似桃花,足同芽笋,洪二喜爱异常,出重值购之而归。新整敞楼,深栖后院。大??即命丫鬟前去伺使,令其如法裹足。是女曰:“ 裹足之法, 必自幼为之, 使骨不长则成矣。今骨大而散,焉能矫揉造作乎?”大?? 不明其理, 一心痴想,怒其不遵教令,旨其懒惰偷安,不得已,与之强裹。负痛之声,终夜不绝,听之实觉心酸,密令夜放日收。

    一夕三更,大??呼丫鬟有事,不及缠裹,跣足而至,见而大怒,诟管顾之懈, 严责私弛之非,将其足紧裹密缝, 倍痛难忍,寸步难移。暗持利刃,乘间蛇行,柴室自刎。爨夫携柴,见横卧于地,血流满室,惊喊主至,救无及矣。遣仆急请洪二回,设法商弥其事。洪二曰:“ 残忍者莫如fù人,畏葸者莫如fù人。

    此事乌可弥, 弥之有不可解之患。”遂毡包其尸,舁停后院河旁,找其父母至,实告以情,许给白镪,令舁尸归家硷埋。其父母痛女之惨死,疑主之故杀,yù报官申理。洪二曰:“ 吾亦惨尔女之死于非命,故许给银,好为安葬。若涉公庭, 尔女死乃自刎,例载勿论。吾当请官验殓,可遏子之异念也。”其父母听其言厉,出与惯讼者谋, 知其言非势压,转求厚赏,情愿领尸归葬。洪二给白镪五十镒,始寝其事。

    后大??有孕,粤人谓醋姜能去淤生新,产母必需。洪二沽姜一筐,大??洗晒切片,一加刀而姜流鲜血,易而切之,亦复如是。姜切尽而刀砧血污矣。弃而复沽, 切亦如前。洪二曰:

    “此不祥之兆也,必有奇应。”至临盆,腹痛下坠,异于昔时分娩,摇首瞪目,呼痛嗟苦,两朝暮而胎包破,喷血似shè,凡在房者,衣皆溅血,地无不红。须臾厥起,恍似丫鬟自刎之形,半晌乃苏。方知经血不通,淤积似胎,延医调治,参饵并进,恹恹不振,卧床经年而殒。

    洪二虽早续有钟爱之??,可以趣乐,然念其劬劳有年,鞠育三子,香火之依,犹藉是fù,治丧同于正妻。虞祭时,请粤东翰林题主,使含笑九泉。江左题主之法,用大盘盛米, 卧木主于米盘之上。命长子捧盘,次子捧朱笔,三子捧墨笔, 跪呈大宾;次宾执盘,安置几上,递笔与大宾。一点下去,而木主跳于地下,大宾失色,举家大小,哭不辍声。洪二曰:“ 此吾一人之过也,吾不论足之大小,彼不鬻丫鬟而强裹其足。吾既重纳纤足之fù,应斥其裹足之忍心,而禁其强为,则丫鬟不死,而是fù无血崩之报。彼虽生子,出身究属微贱;不应邀显达之士,为之题主,虚图体面,致有意外之变,恐天有大祸降于余也。危夫!”

    吁! fù人之心,无妒忌者,百难选一;是fù以夫嫌足大一语,即购小女裹足,以凑夫趣;迨真纳纤足,任其宠爱,并不逼令退回,可谓难得者矣。乃以执xìng强裹其足,致令自刎,遂有血崩之报,已足盖辜。洪二自知其过,亦商贾中之出色人也。

    然变起于yín,厥罪维大,天未必肯以知过而即恕之,洪二真可危矣。

    雷州太守程咬金

    陈除夫,南京人,名景,回回教门,由县丞累升雷州府。

    xìng爽,爱民若赤,爱酒若命。为海阳令时,清勤甚著。其醉即呼民吏曰:“我的儿。”顾擘画分明,不因酒乱。项多髭而硕大,言语直白,一以率真,无所谓世故者。人皆以程咬金呼之。

    闻之曰:“ 我何幸而得斯美称。”上司亦知之。寅好至直呼程咬金,亦无忤意。精明强干,四境肃然,称神明焉。文笔摹半山,书法自成一家,大小字都别致,如道冠法服,久视令人起敬,得之者珍如拱璧。

    以同知署惠州、肇庆等府,所至则起颂声。遇佳客与谈惬心,有不衫之履,送至街上;或必至寓馆,畅谈而后返,忘其为官也,民亦相与忘之。

    为徐闻令, 用一差役服事治肴,出必带而随之。迨任雷州,又提至府署,如父兄子弟。两年所, 因公晋省,事未了,则辞回署,大宪留之,不别而行。离郡一日路,无病卒于旅店,盖其先知之。达署开丧,百姓如丧考妣。彼差役者, 到家三日,焚香执纸,三步一拜, 向灵前哀求,磕头不起, 谓:“ 小的有两儿,一儿未娶,有差使也,求告假两月。”掖之起,若病疯癫,久之乃苏,曰:“昨夜蒙大老爷吩咐,差小的到宁波府,赍红示去,刻日到任。谓我已奉命作宁波府城隍矣,必须尔去,限三日动身,不得迟误。是小的命在旦夕,故此哀求。”越三日果死。此乾隆壬寅四十七年六月事。

    镇海友人谢憩真,适诣宁郡城隍庙,见整理庙宇, 另塑神身,尚未开光。七月间,憩真航海来潮,管海阳书记一席。至九月,接雷州府讣闻,作札慰唁。既而到五羊城,假馆于陈氏,其长孙陈宝,谈雷州差役一事,讶其年月吻合,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成语不信然欤! 惟此一差役,生时爱其治肴洁净,既为神,又必与之偕往,抑又何欤!

    咫闻录卷十二

    刘 士 范

    刘士范,浙东定海庠生,乾隆年间人也。家承祖父之丰,绝鲜纨绔之气,忠厚慷慨,迥异恒流;恤困济厄,不事俗尚。

    宁都瘟疫,其传染也,如水之趋下;其蔓延也, 如火之燎原。一人起病,一室攒眉;一家抱疚,百邻蹙额。亲戚避不来往,友朋远似仇敌。害是症者,鬼魂附于病体,或笑或歌,或怒或詈,听其音尽属北音,审其言无非索食。食之不逞其意,犹假病口责其轻慢;祷之须满汉佳肴,丰洁胜馔,延道祈禳,招优歌舞;陈必恭,荐必敬,不敢稍有懈弛,庶几退而就安。

    适刘之至友,其妻寝瘟,胡言乱道,满口北音。刘闻之,急趋过探。众阻其行,刘曰:“ 所贵乎朋友者, 无非疾病相扶持耳。今病而不往,愈何见面? 且瘟疫由五运六气, 旋转而生,此天道之恒也。病是家,焉知不病我家;我避人, 焉知人不避我乎? 于睦姻恤邻之道,大有关系。”遂径谒之。见病势汹涌,刘祝曰:“ 某乃寒士,力艰享客,吾当为代举之。”归家即整备满席五,汉席五,肥尔牺牲,洁尔粢盛,彩胜盈坛,楮仪咸备,招优邀道,扫径净门,如宴大宾状。刘焚香过病家,请鬼踵宅,必恭敬止,自朝达旦,始竟其事。友之病妻,忽呼夫曰:“ 某等已受刘生厚席,当即去矣。尔应往谢。”友即弹冠整衣, 过刘深谢。

    次日,妻病若失。

    后刘延乡师教读子孙,师患yào不能回之症,家人fù子,议送师归。刘曰:“ 其病固重,病之者犹冀其瘥。若即送回,恐益增剧。”或曰:“ 人各有家,尊宅虽博, 不便治外人之丧。”刘曰:

    “既为我家师,即与同居相若,何必以此避忌?”遣迎师之妻室过家,侍疚进yào,不逾日而亡。刘为之置衾成棺,殓殡于庭,开丧出葬,花销亦夥,一无难色。

    又一夕,跖进刘院。课读未已,跖候其睡而进之, 倚门蹲踞,倦忘所以,鼾声大起。惊闻者告知父兄,轻启而视,跖竟安眠。刘禁勿响惊其寐,令厨夫暖酒,略治小食,携钱五串,秉烛而呼。跖醒眼朦胧, 鞠跽求饶。刘曰:“ 子不必惊惶也。夜深已久,露卧受寒,吾有酒可饮之。子因贫而行此末枝, 有钱五串,赠为微资,寻小买贾以口。毋再为不良以干国法。”跖伏地叩谢,饮酒领钱而去。自后逢时鳞初出,刘之厨室洞门,恒检烹之,初亦不解其从何来也,亦无处访查。至刘年六十,跖馈寿礼,同钱五贯。刘以素未谋面,不甘轻受。跖陈前由,始知跖得钱后,痛改前非,力作细贾,已成小康,以礼报德。并知厨洞常有鲜鳞,即跖为肩贾,顺过其家,感情而时献也。

    闻刘之孙,以总兵官于闽,他皆入庠食廪云云。

    夫天下仗义疏财者, 类皆好名就义,而于趋利避害之心,终不能移。若刘生者,觑人之灾若己灾,担人之事若己事,jiāo人以诚,格人以德,斯亦三代后罕有见者,真可为贤良方正者矣。惜乎不逢其时,未邀征辟。余特记之,以为当世法,且恐其久而泯没无闻焉。

    谢 应 龙

    乙谢应龙者,非真应龙也。山yīn人,本田家子,目不识丁,年三十余,尚未娶室,只知耕耘以图饱暖,奚冀锦绣以炫乡邻。

    一日,诣郡纳粮, 憩于茶室, 有相士见而奇之, 轮眸三四次,拱手而对乙曰:“ 相君之面, 必有异遇。小亦得四五品之官,胡犹从事畎亩,曷不弃耒北上?”归而谋诸族侣,戚友敌面,皆凑其趣,而称其必贵,退后皆笑其痴,而讥其妄想。乙更忻忻得意,寤寐反侧。忆及辇下有从叔应龙,为部曹掾, 盍往投之,与筹进身计? 于是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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