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了一角,一道人影闪电般钻出,融入了黄公馆的这群人,向楼梯上走去。
这道忽然现身的人影正是胡启立。
三楼大厅里发生骚乱时,胡客因为身形魁梧,面对黄公馆的一大拨人,只能靠一己之力杀出一条通向厅门的路。可胡启立身材瘦削,却能似泥鳅一般从人缝中挤过去,反倒比胡客抢先一步冲出了厅门。胡启立以最快的速度逃到一楼大堂,准备逃出天口赌台,却发现红色铁门已被锁死,想尽办法也打不开。他知道胡客等人在三楼找不到他,很快就会冲下来,所以他必须先找地方躲藏起来。大堂里没有什么可供藏身的地方,唯一的选择就是藏到赌桌下。
在众多赌桌里,胡启立选择了最靠近楼梯的那张。
藏在桌子下面,仍能感受到空气变得越来越热,但比起这场大火,避开胡客才是更为紧要的事。胡启立用鳞刺在桌布上戳了一个小洞,用来观察外面的情况。胡客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捣弄了一阵红色铁门,然后懊丧地冲铁门踢了一脚,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胡启立看在眼里。他知道胡客误以为他已逃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冷笑。
可是黄金荣的一句话,却坏了胡启立的好事。
看到胡客四处掀起桌布,胡启立知道他很快就会暴露。好在黄金荣带人冲上二楼,一大拨人从他藏身的赌桌旁经过。胡启立当机立断,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试图趁着浓烟弥漫,混在黄公馆的人群里离开大堂。
胡客正掀起一张桌布,姻婵在旁边帮他的忙,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楼梯方向的异动。胡启立这一手鱼目混珠,险些就获得了成功。
可惜的是,除了胡客和姻婵外,大堂里还有第三双眼睛。
在御捕门历练过十五年,贺谦在搜捕方面可谓功力深厚。在胡客和姻婵忙着掀桌布时,他没有去帮忙,也没有关注两人,而是紧盯着其他还没有被掀的赌桌。当黄公馆的人冲向楼梯时,他立刻把目光锁定在人流两侧的赌桌上。果不其然,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没的身影。
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苍鹰,贺谦向人堆中的胡启立追去。他没有提醒胡客,因为胡客是竞杀之约的对手。他不仅要亲自手刃胡启立为刺客道复仇,还要名正言顺地战胜他一生中所遇到过的最为强大的对手。
见贺谦如箭一般蹿向楼梯,胡客立马朝走上楼梯的人群望了一眼。他虽然没有看见胡启立的身影,但也明白胡启立必定混在人群当中,否则贺谦不可能突然出手。胡客不甘落后,拔足追上了楼梯。
胡客曾是刺客道最顶尖的青者,贺谦曾是御捕门最顶尖的捕头,遇到这两人联手,胡启立今天可谓倒足了大霉。
不过好在楼梯狭窄,黄公馆的人全都挤在上面,贺谦和胡客追到时,离胡启立虽然只有两丈之隔,但中间隔了十来个人,一时无法靠近胡启立,胡启立趁机挤上了二楼。
二楼洋场的大门已经打开,锁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挂在门把上,一半掉在地上。
这是烛龙所为。
烛龙从三楼追下来,见包括胡客、贺谦和姻婵在内的所有人都在一楼大堂,于是没有下到一楼。他惦记着带来的几十个手下,便用大砍刀劈开了大门上的锁,冲进了洋场。
洋场内,几十个暗扎子或趴于桌上,或横在地上,虽然气息尚在,但无论烛龙拳打脚踢,还是泼酒浇头,全都没有任何反应。毕竟这些暗扎子不是普普通通的昏迷,而是中了姻婵精心配制的迷dú,没那么容易便清醒过来。
黄公馆的人冲进洋场时,大火已经沿着外墙烧到了二楼,靠近窗户的一些物品已经着火,洋场内烟雾弥漫,情势刻不容缓。
一冲进洋场,黄公馆的人就如潮水一般扑向窗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砸开窗户就往下跳。
候在楼下的一排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纷纷瞄准目标,扣动了扳机。
跳窗的人尚在半空当中,便成了活靶子,身中数弹,带着一身的鲜血摔在街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弹。
黄金荣和杜月生急忙大声喝止,黄公馆的人全都退后数步,不敢再贸然跳窗。
黄金荣此次来天口赌台,是打算和梁有慈重新商谈烟土财源的分成,属于帮会之间的事,所以没有带巡捕房的华捕,而是带了黄公馆的手下,这些手下都是地痞流氓,配备的武器是刀具,而不是qiāng。此刻被应桂馨带人困住,武器上的差距便显现了出来,如果黄公馆的人带了qiāng,大可从二楼开qiāng还击,但可惜带的是刀具,隔了一层楼的距离,根本拿应桂馨的人没办法。
黄金荣掏出那把防身用的黄金手qiāng,递给杜月生,说道:“把姓应的王八蛋干掉!”他肯把唯一的手qiāngjiāo给杜月生,一是因为杜月生的qiāng法在黄公馆这帮人里是最准的,并且深得他的信任;二是因为伏在窗边开qiāng还击,有被对方子弹击中的危险,黄金荣可不愿拿自己的xìng命开玩笑。
杜月生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但他没有半点犹豫,接过手qiāng便俯身靠近窗边。
杜月生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探起身来,随即又俯蹲下去。
这一起一蹲之间,杜月生已经瞄准站在黑衣人最边上的应桂馨开了一qiāng。
但因浓烟翻滚,视线有些受阻,这一qiāng并没有命中,反而招惹来一通子弹。残存的窗玻璃被击打得噼哩哗啦,玻璃渣子落了杜月生满满一脑袋。
黄金荣之前在三楼大厅时曾冲天花板开过一qiāng,现在杜月生又开了一qiāng,黄金手qiāng内的子弹只剩下四颗。杜月生依葫芦画瓢,将剩余四颗子弹全部打完,可惜应桂馨有了防备,四qiāng都未能命中,反而是杜月生在最后一次探起身子时,被一颗子弹击中右肩,半边胳膊不能动了。
子弹打完,没能干掉应桂馨,杜月生反而受伤,到了这个地步,黄金荣是彻底没辙了。
“黄探长,黄老板!”窗外响起了应桂馨不可一世的笑声,“你老人家怎么学黄花闺女害起了羞,不敢露脸了?”
受困
站在火光映照的昼锦路上,望着被火光吞噬的天口赌台,应桂馨志得意满地纵声大笑。
下午他带巡警队搜查天口赌台,并不是为了查禁赌博和搜查凶犯,而是为了找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胡启立。
定下竞杀之约后,贺谦拿着胡启立的画像,在上海城内四处打听胡启立的踪迹,终于在昼锦路附近有了收获。他寻访得知,有人曾见到画像中的人走进天口赌台。
贺谦假装成赌客,连续两天进入天口赌台,从白天一直赌到天黑,始终没有看到胡启立的影子。他在一楼的国内场和二楼的洋场都赌过,唯独三楼整日闭门不让进,所以他怀疑胡启立有可能躲在三楼。
南帮暗扎子越是拦着不让进,他越是想进三楼大厅查探一番,于是他想到了借助陈其美的力量。陈其美答应了他的要求,把这一任务jiāo给了应桂馨,于是才有了应桂馨以搜查凶犯为名,率领巡警队搜查天口赌台。应桂馨记住了画像中胡启立的模样,可是他在天口赌台的三楼没有搜到胡启立,反而撞上了老冤家黄金荣。
应桂馨有些惧怕黄金荣,草草地搜查一番,收队离开了天口赌台。
回到巡警总局,应桂馨越想越觉得窝囊。如今的华界是陈其美的势力范围,也是他应桂馨的地盘,黄金荣在法租界耀武扬威,他没有任何办法,可现在黄金荣来到他的地盘上撒野,他竟然在照面之后连招呼都不敢打,便灰溜溜地逃了回来,此事若传了出去,他在上海还怎么抬头?当年黄金荣在金丝娘庙当众羞辱他,这笔仇他一直记在心上,眼下黄金荣在华界现身,正是他报仇的大好机会。
应桂馨坐不住了,立刻命令一批巡警穿上便装,带上手qiāng,前往昼锦路附近埋伏,准备等黄金荣从天口赌台里走出来时,便一拥而上,将其乱qiāng打死。这种类似于暗杀的手段,向来是陈其美的拿手好戏,应桂馨在陈其美身边待了几年,耳濡目染,用起这一套来可谓得心应手。
但应桂馨不知道的是,在他返回巡警总局之后,黄金荣便离开了天口赌台,回到了法租界的黄公馆。他带着人埋伏到天黑,没有等到黄金荣从天口赌台里走出来,反而等到黄金荣带了一大拨人从北面急匆匆地赶来,重新走进了天口赌台。
应桂馨立刻改变策略,派人锁死进出天口赌台的红色铁门,然后围着赌台放火。进出的唯一门径已被锁死,赌台内的人一旦发现起火,一定会从窗户逃生。天口赌台的窗户全都朝向昼锦路,应桂馨命令二十几个便衣巡警在窗户下方一字排开,但凡有人跳窗逃生,立刻开qiāngshè杀,务求不放过一个活口。他事先已派人回巡警总局打过招呼,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事,无论有多少人赶来报警,都不准出动任何警力。应桂馨已经铁了心,要在今晚置黄金荣于死地,报当年的一箭之仇,绝将来的后顾之忧。
应桂馨处心积虑定谋设计,终于把黄金荣逼入了绝境。眼看大火已经烧到二楼的窗户,仇人即将灰飞烟灭,他自然要笑上几声、说上几句来奚落一番。
与楼下志得意满的应桂馨相比,楼上的黄金荣,此时却是灰头土脸。
大火已经烧到窗户,再不行动,就连跳窗的机会都没有了。如果任由大火继续燃烧,过一会儿就必须转移到三楼,到了三楼仍只有跳窗一条路,可从三楼往下跳,就算不被乱qiāng打死,也会摔个七零八落。这样一比较,倒不如现在就从二楼跳下去。
黄公馆的这帮手下经常武装抢土,一向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过活,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黄金荣一下命令,这些手下知道留在这里终归要葬身火海,与其被活活烧死,倒不如跳下窗户,即便被乱qiāng打死,好歹是个痛快。再说了,跳下去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大伙儿一起跳,一颗子弹只能打中一个人,说不定有那么一两个人运气好,能在qiāng口下逃生。如此打定主意,黄公馆这帮人搬来几只着火的凳子,从窗户扔了下去,趁楼下的黑衣人躲闪之际,一窝蜂地越窗而出,跳向地面。
qiāng声顿时噼里啪啦地响起,快得像是放鞭pào一般。
黄公馆这帮人大部分还没落地便挨了qiāng子,有的侥幸躲过子弹,但落地之后没跑上几步,照样被迟到的子弹取走了xìng命。转眼之间,跳窗的人便全数命丧当场。
黄金荣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随众手下往跳下。杜月生见黄金荣没有跳窗,于是留了下来,守在黄金荣的身边。
看着众手下纷纷倒地不起,黄金荣顿时心灰意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哀叹道:“这是老天要亡我啊!”
杜月生肩部中qiāng,眼见四下里火势滔天,又听见黄金荣的哀叹声,情绪顿时低落到了谷底。但在黑道上混日子,打打杀杀见惯了,杜月生并不害怕死。他抬起头来,准备安慰黄金荣几句。
这一抬头,杜月生的目光穿过弥漫的浓烟,看到洋场中央有几道人影正在jiāo错往来。杜月生顿时想起了一个人,立马抓住黄金荣的手,不无激动地说道:“大哥,我们还有活路!”
黄金荣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杜月生。
杜月生抬起左手,指向浓烟深处。
杜月生想起的那个人,正是胡客。
先前见到胡客时,杜月生觉得有些眼熟,但没想起在哪里见过,眼下到了生死时刻,他却忽然在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五年前的黄浦江上,在梁老汉的渡船里,胡客在眨眼之间将潮州帮的人全部解决,救了杜月生一命,惊得杜月生目瞪口呆。当时杜月生想结jiāo胡客,但胡客一靠岸便自行离去,令他无缘结识,扼腕叹息。如今时隔五年,在天口赌台里,他竟再一次遇见了胡客。
杜月生知道胡客身陷火海,如果要逃生,同样只有跳窗这一个选择。他亲眼见识过胡客的能力,绝非黄公馆这一帮手下可以比,如果胡客跳窗下去,说不定能冲破黑衣人的堵截,到时候他和黄金荣紧随其后跳下,兴许能有保住xìng命的机会。
只是四下里大火熊熊,杜月生口干舌燥,脸皮滚烫,甚至能感受到须发逐渐发焦曲卷,但胡客仍在浓烟深处与人恶斗,似乎连半点突围逃生的打算都没有。
突围
胡启立奔上二楼时,因为楼梯的拥堵,尚能对胡客和贺谦保持两丈的领先,但进入宽敞的洋场后,没有了拥堵的情况,他腿脚残疾的劣势便显现了出来。他本想冲到窗前跳窗逃生,可一瘸一拐地跑到洋场中央时,就被胡客和贺谦追上,拦住了他逃生的去路。
洋场内的几十个暗扎子昏迷不醒,烛龙知道一定是胡客等人干的,他必须尽快找到解救之法,否则这些暗扎子就将葬身火海。所以当胡客和贺谦冲进洋场后,烛龙立刻向两人杀去。
很快,姻婵也从一楼大堂追了上来。
继三楼大厅里的生死混战之后,五个人又在二楼的洋场里jiāo互厮杀起来。
胡客将十字jiāo给姻婵使用,他使用问天,再联手贺谦,拦住胡启立和烛龙逃往窗户的道路,然后展开猛烈的围攻。
胡启立和烛龙不会任人宰割,即使处于绝对的劣势,仍然极尽全力抵抗,一边使用鳞刺和大砍刀还击,一边抓起桌上的碗碟掷向三人,还时不时拿起凳子往三人身上招呼。
尽管拼尽了全力,连扔杂物这种地痞流氓斗殴时的招数都用上了,胡启立和烛龙仍然左右支绌,险象环生。两人抵挡了一阵,很快就在三人的轮番攻势下接连受伤。但好在最可怕的十字是姻婵在使用,而姻婵在兵器上的造诣偏低,没有伤到两人,否则被十字擦破一点点皮,两人这时已奔黄泉路去了。
到了这一步,这场三对二的厮杀,已经毫无悬念。
在五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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