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半世浮殇一世情长 > 正文卷 第十五章
    师父曾经说过,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灵,三曰幽精,是为天魂、地魂、命魂;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亦为喜、怒、哀、惧、爱、恶、欲。常人身死之后,天魂入天,地魂归地,命魂则会徘徊于世间等待再入轮回之机,入得轮回道,三魂七魄便会又再次回归融合。然而神却不是,神羽化之时,三魂七魄便全数化作齑粉,遍撒于六十二恒河水中。魂飞魄散的神入不得轮回,亦不能黏合魂与魂之间的缝隙,只有化作这六十二恒河水涤却秽物,为万世积累功德,造下无上机缘,重修百万年、千万年甚至亿万年后,方可能从这滔滔恒河水中再次重生。

    当初师父告知我这一切之时,我一心以为这只是修习的基础,可如今再想一想,她老人家似是另有深意。

    少叔卿泽说他是地魂,慕子衿是天魂,他们乃是一体同心孕育出来的。

    听上去真是极为荒唐。

    没有人能够将三魂七魄强行拆成独立的个体,三魂七魄分开之时,便是死亡到来之日。即便对神,也是如此。

    我没敢继续问下去,不敢问他们是何人的天魂地魂,不敢问他们为什么会被分开,不敢问他们与我究竟有何因缘。

    我现下只知道,他们,原本就是一人。

    然而,仅这样一个真相就足以让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着实不敢再往深处去想。

    这几日,镜花水月一如以往那般太平,最为太平的当属我自己,再也不想多余的事情,每日对着空无一物的镜湖,用芣苢给我的柳条编蚱蜢。

    路过少叔卿泽房间时,我听到芣苢在里面说话,“君上,她不喜红衣,尤其是这大红色的,也不喜胭脂水粉和各类首饰,不喜品茗,不喜跳舞,不喜插花。”

    我心下不悦,想起芣苢前些日子一会儿要给我梳妆打扮,一会儿要带我品茶、跳舞、插花,实在缠得有些恼人,便都说自己不喜欢给打发了。没成想,她这是帮少叔卿泽来试我的底?

    “不喜便不喜,将这衣服拿去烧了吧。”少叔卿泽回答道。

    我没有再听下去,赶紧回了房。

    隐隐约约,我感觉,少叔卿泽和慕子衿都像是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一样,那个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便是上古花神——离忧。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必不是什么花神,被轩辕剑所斩的神,根本不可能再入轮回,而我元神清明,当是一棵从轮回道里脱胎的根正苗红的小花仙。莫非,在我身上某处,寄有花神当散未散的一丝魂魄?

    我连忙将自己从里到外查看了一遍,依旧毫无发现,此时此刻我只恨自己没能多生出一双探魂眼,将我的三魂七魄也揪出来查个清楚验个明白,这终于使得我有些气馁。

    是夜,我已合衣睡下,忽闻房外一阵琴音。

    悄悄推门望去,只见少叔卿泽盘腿飘荡在镜湖之上,发不束带,衣衫凌乱。平日里他总是一身黑色玄甲,从未穿过布衣,今日那长衫外的青蓝色薄纱垂入湖中,教人看着便觉得一阵透心凉。

    我头一次见他抚琴。

    我还是木棉的时候,曾经见过慕子衿抚琴。他淡然而来,又淡然而归,面色总是难免的苍寂,连着他的十指,以及他指下流淌出来的琴音都是苍寂的。

    慕子衿在我面前抚了九百年的琴,在他之后,世间确是没有哪家的琴音再能入得我的耳了。

    然,少叔卿泽便是慕子衿,慕子衿便是少叔卿泽。

    远远望去,我忽而像是回到了那九百年的时光中,看着这人悲伤的抚琴,不知他悲从何处来,亦不知如何安慰他。

    如若我身体中真的有离忧花神的一丝魂魄,便是我现在流泪的缘由罢——

    蓦然,琴弦断,琴音断。

    我恍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少叔卿泽怔愣了片刻,忽而低低的捻着断了的琴弦笑了起来,“我早已不是他,你说对不对?”

    琴弦安静地在他手中,他猛地一扯,疯狂地将剩下的琴弦全数从琴身上扯下。

    我望着从他手中滴落的血滴,心中顿感焦躁,冲上前去,“不要这样!”

    少叔卿泽停下手来,转头望着我,面上黑色的戾气纹路已然消失,乌黑的眸子只倒映着我一人的身影。

    真真切切的,这一刻,我甚至分不太清他究竟是少叔卿泽还是慕子衿了。

    他将手中的琴丢进了镜湖之中,凌空踏步朝我走来。

    “听我解释,离忧,你怎么不听我解释?”他嘴里喃喃。

    “我,我不是离忧。”我惊慌地往后退着。

    “离忧,你过来。”他朝我招手,我一个劲的摇头。

    “你知道吗?我亦不愿娶末娥,可是琼玉怎么办?我们的琼玉没有婆娑果要怎么办?”他依旧朝着我走来,我心下一慌,转头就跑。不料,还未跑出两步便被他猛地拽入怀中,扑鼻而来剧烈的酒气,我这才知道,他原是醉了。

    “祖奶奶说,你是我的劫,我要避开你才能活下去。可是祖奶奶根本不知道,避开你,我也活不下去。就是这六界,没有了你,留着又有何意义?倒不如我用净梵将它毁了,四大皆空,你说是与不是?”少叔卿泽在我耳边磨蹭着,我却大气不敢出。

    “祖奶奶骗我。在西海之滨我救了你,当我回去问祖奶奶你是哪家的神女时,她却偷偷喂了我半勺忘情水,一觉醒来,我将你忘了个干净。哈哈哈哈哈——”少叔卿泽将我搂得更紧,“可我偏偏,还是又遇见了你,在离忧谷,你救了我。”

    他猛地将我的身体扳正,让我对视他的眼睛,“我从九重天坠下,神气灼伤了你半片面容,你却还是执意亲手照料我。那时的你,身上浊气太重,一靠近我便要被神气反伤,我真的以为,你是妖。”

    “所以,我逼自己去西天净土向佛祖讨要了一枚座下青莲,隐了一身神气留在你的身边,向四海八荒起誓,与你不离不弃。”

    “后来祖奶奶知道了,她说我们的琼玉活不下来,除非有婆娑果保命。我不疑有他,便去向天帝求一颗婆娑果。”

    “没想到,天帝执意要我娶末娥,祖奶奶也逼我休了你,断了你我之间的孽缘,我不愿,只想着先将婆娑果带回离忧谷,为琼玉续命。却又不想,你竟然回复了神力回到了天界。”

    “我以为,你当会懂我一片苦心,懂我娶末娥只是为了救琼玉的一时之计。我未曾料到你竟能如此狠心,竟能将我同琼玉一齐舍了去。”

    “你说,我要怎么办?你将我抛在没有你的六界,要我怎么办?离忧,你要我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我这才明白,他与慕子衿原是太子长琴的魂魄呵——

    我使劲推开他,“我不是离忧,我是木槿萱!”

    他梦呓一般地张了张嘴,“是了,你不是离忧,你是木槿萱。”

    我努力的喘息着,盯着他面上的表情一刻也不敢放松。

    “你现在只是木槿萱,什么都不记得。槿萱,你不用记得,我不要你归什么神位,不要你做什么花神,也不要琼玉,就我和你,在这里永生永世地过下去不好吗?”少叔卿泽笑着再次将我困入怀中,我气急,朝他的肩上猛地咬了下去。

    他却没有松开手,下巴抵着我的脑袋轻轻磨蹭着,我的衣领中,忽而落入一滴冰凉。

    他哭了?

    我放弃了挣扎,听着头顶上断断续续强压着的抽噎声,心蓦然绞痛起来。

    “槿萱,不要离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好吗?”他的声音卑微地颤抖着,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一般乞求着。

    我摇着头,“可我,我真的不是离忧。”

    不知为何,我说这句话时,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的前胸。

    他双手捧起我的下巴,认真而温柔地拂去我面上的泪水,“不是也没关系,这一世你只是我一个人的,木槿萱。”

    我鼻尖更酸,伏在他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是离忧,不是离忧,不是离忧——”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捏住我的下巴,亲上了我的唇。

    我瞪着眼睛望着他,坚毅的眉形,洞悉一切的眸子,高挺的鼻梁,缱绻的唇。

    这是慕子衿的样子,是少叔卿泽的样子,也是太子长琴的样子吗?

    我的心在剧烈的颤抖着哭泣着,我想抱住少叔卿泽,想擦干他面上的泪水,想告诉他我原谅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原谅你。

    可我终究不能,因我始终知道,我不是离忧,我只是木槿萱。可笑的是,我木槿萱,竟然因为他对另一个人的执念,在这一刻略微动心。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