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一看,果然水井旁边有几畦水葱和西红柿,他想地洞上面栽种生根长叶的活物,真是令人想象不到的秘密,在周围寻找洞口,一点痕迹也没有。
张哑叭像是看出二青在找洞口,他指着井底说:“你找洞口呀!在水皮儿上哩!那里砌的砖是活的,一推就行咧!”
“怎样下去呢?”二青还不大清楚。
“你看,”他指着井边钉好的一根尺数来高的木橛说:“用条绳子,双回套挽在木橛上;手挽绳子,猴儿爬竿,就能上下吧!”二青心里暗暗佩服,他想:“鬼子破坏我们一种洞,我们造出各式各样的洞,像张哑叭他们这些能干的人正多着哩!你们狗娘养的敌人,想侵略俺们中国,还不是狗咬尿泡闹场空呀。”
下午,县委和区委一起都到了张生财家,就在这葡萄架底下开会了。
在充满革命家庭温暖的气氛里,县委叙家常似的说开了。他从国际、国内形势一直讲到冀中区,讲到敌人对冀中的分割、封锁、蚕食、“扫dàng”和“清剿”。他说从最近的情况看,敌人不只是村挨村搞“清剿”,而且是由每个村庄搞到每一条街道,每一家,每一间房子,甚至炕上、地下、窗台、碗架、连灶火坑、臭茅房、鸡窝、猪缸、狗盆子都翻腾一遍;不光在地面上翻,而且挖到地下,像过筛子过箩的一样。我们的同志从集中转到分散,从白天转到夜晚,从地面上转到地洞中,用一切斗争方法、工作方法来打击敌人,保存自己。他举出这次二青一个人跟几百鬼子战斗了一整天的事情作例子,来证明我们是胜利的,敌人是无能的。最后他批评了沿河村没有很好发动群众的缺点,说:“别认为环境残酷群众不敢干,那是错误看法,只要你们把群众发动起来,什么困难都会解决的!”大家听完县委的话,觉得等于受一次训练,思想更提高了,信心更增加了,斗争的路线更清楚了。
大家在张哑叭家吃过晚饭,西北天空里一团乌云滚过来,太阳刚被乌云遮住,大雨点像拉下无数水晶绳子一样地从天空落了下来。县委他们就躲在靠墙的草房子里。深夜,雨声小了,县委睡不着觉,他怀念着五区的约会,不知道那里的工作恢复的怎样,如果不去,那里集合起来的同志一定很焦急。叫醒田大车、王金山一商量,他们都要跟县委一起去,一方面是送县委,同时到本区的边沿村庄布置反“清剿”的工作。县委嘱咐二青要好好休养,注意张老东周围人物的活动,然后冒雨出发了。
二青在张生财家又呆了一天,就转移到秋菱nǎinǎi家,经过两天的休养,他觉得呼吸虽有一点困难,但胸部一点也不疼了。杏花和赵大娘对他更加体贴,每顿饭不是烙饼粉条菜,就是煮面条加荷包鸡蛋;在二青的经历中,这算是很高的享受了。
休养中,二青指导她们重新挖洞,除了堵死洞中通赵大娘家的翻眼以外,又从秋菱家的织布机下面,凿通了一个新的洞口,这些工作都是在大雨滂沱中进行的。这场雨下的很大也很猛,一连下了三天三夜,闹的人们糊里糊涂的,也分不清白天夜晚了。约在第三天的上午,雨点稀稀淋淋的渐渐停止了;天空的yīn云左一层、右一层、远一片、近一片,前后刚靠拢,左右面又撕裂开,从撕裂开的罅隙里,露出蓝色的天,鲜明耀眼的阳光,从天空洒下来,照着潮湿的大地。秋菱家那两棵含着水珠的枣树,被阳光一照,珠光翠气的挺好看。雨后的飞燕,偶尔掠过墙头,翅膀碰到枣树枝叶,串珠般的水点从上面滚下来。夏天的窗是开着的,二青正伏着窗台向着这种景象出神的时候,杏花从门口闯进来,眼睛睁的又黑又圆,一见二青,忙说:“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呀?”二青稍一静神,便听见“刷刷”不断的响声。这种声音听来是可怕的,在恶劣的环境下,他们对一切突如其来的现象,首先是从敌情上去估计;二青搜索了记忆里所有的经验,得不出正确答案来,这种声音不像qiāng弹呼啸,不像人群呐喊,也不像骑兵马嘶;像什么呢?他茫然了。杏花很快的又去告诉正在与秋菱nǎinǎi叙家常的赵大娘,她说:“如果大娘也不知道,咱们干脆先钻洞隐蔽起来吧。”赵大娘匆忙走到院子里,一歪脑袋,侧起耳朵,细起眼睛,面孔很严肃地听了三几秒钟,然后徐徐出了口长气,她笑了:“啊!别害怕,是滹沱河的水发下来啦。”
“真的吗?”二青和杏花不敢骤然轻信赵大娘的话,虽然他们感到她的话是合乎实际的,但恐怕大家一块发生了错觉,在他们所处的环境下,任何一个小的错误都会遭到牺牲流血的。
“我靠河沿住了五十年,哪年不听上一两回呢,这都成了家常便饭啦,一点错不了!”
午后,二青想同铁练一起到河边上看水去。对这种痛快事儿,杏花坚持也要去,终于三人一起走了。他们从村西面奔河沿走,村外的野地里,被雨水灌的沟满壕平,青蛙成群地出现在潮湿的地里,瞥见人来,一跳再跳地带着响声泅入水里。雨后的庄稼,像梳洗打扮了一样,格外地鲜艳美丽;高高的黄豆秧,肥叶遮满了地皮,玉蜀黍吐出红缨,高梁长平了人的肩膀,好些的比人还高。
他们隔河两块地远的时候,听见水声哗哗响的震耳,及至一登河岸,这种音响似乎倒小了。可是眼前是多么汹涌的一河大水呀!平常在没水的时候,横渡河身像过一节凹陷的地陇,除了看不见两岸上的东西以外,没什么别的感觉;现在河身一涨满水,情形完全不同了。两岸约隔三十余丈远,茫茫一片,一望无边;顺流横斜看去,河水带着褐色泥沙,带着黄白色漂起的泡沫,带着枯烂柴草,偶尔也带着青草根和倭瓜叶,这些东西一浮一沉地随着滚滚的浪头,像赛跑一样往东奔驰下去。
几只啄食黍子穗的麻雀,壮着胆子。翅膀一耸一耸地,想和往常一样横渡滹沱河。但是它们飞不多远,慑于流水的巨响,又折回头来,翅膀一耸一耸地飞回那块黍子地里去。一双玩耍正酣的秃尾巴鹌鹑,偶尔为了争夺一个小的青虫,瞪圆眼睛,倒竖羽毛,一直滚打到滹沱河岸;猛然听到骤急的响声,发现漫无边沿的汪洋大水,吓的它们立刻停止了争斗,返回身,朝着笔直的地陇、身体像个小皮球似的跳跃着跑回去了。只有黄色蜻蜓像是与水最有缘的,它们成群结队地漫飞在翻上倒下的浪头上面,有的飞着飞着,故意用尾巴在河水里蘸一下,然后愉快地直升飞起。对岸河身有点弯曲,水浪头对它撞击冲刷的很厉害,那块只露出二尺高的陡立河岸,不时的像倒了墙头一样,从岸上裂开,一块一块的大土块子带着响声沉没在水里。
第31章
杏花站在二青的身后看水,时间长了,她的头有些发晕,她扭转头看岸旁的庄稼,庄稼已经长成青纱帐了;由于青纱帐和大水流,她回忆起从麦苗盖不严地皮时坚持反“扫dàng”,一直到高粱长的没了人,这是多艰苦的一段斗争啊。她眼前的二青在这一段过程内,表现的又是多么出色呀,她感到有二青这样一位伴侣,她得到的帮助确是很大很大,忽然她脑子里又闪出一个念头:我们的关系虽然这么好,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可是除了区委书记受伤的那天晚上谈的话以外,两个人的私事,从来就没谈过。残酷的环境,繁忙的工作,使得他们之间似乎把这件事完全忘掉了。
刚回到秋菱家,秋菱nǎinǎi告诉二青,说四聋已经来了两趟,县里的同志回来了,催他快去哩。
二青去见县委的时候,他正低头在小本子上急速地写着什么,见到二青,他点头打个招呼,向田大车说:“你跟他谈吧!”说罢又低头写下去。
田大车他们冒着大雨跟县委到五区去时,敌人也冒雨包围了靠近五区的五六个村庄,在那里敌人像对沿河村一样几乎家家都翻到啦。这次“清剿”虽然残酷,但我们受损失不大,因为有了沿河村一带反“清剿”的经验,预先各村里都有了准备了。到五区“清剿”的敌人有两股:一股是从河北来的,即包围沿河村的敌人;另一股是由河南公路上来的。这两股敌人,集在五区会合,现在屯兵不动,在敌人碰头的时候,县委他们险一些没被敌人挤住。县委正在检查五区的工作,县里派来专人请他回去,说有紧急要事,并要三区委也一同跟过去,没想到仅差一天的时间,河里发来大水,把他们阻在河南面。
区委书记跟他谈了一般情况之后说:“除了以上谈的,还有两点:第一、你们严加警惕,防备敌人的回马qiāng,第二、你们准备人,今天送我们过河。”他说完拿眼一瞟王金山,意思是看他有什么补充。王金山说:“就这样子吧!”这时县委把在小本子上写满了的几页纸统统撕下来,折叠成小小的方块,上面写好了名字,把它jiāo到一位二青不认识的老农民,他一看上面写的赵庄、钱庄两个代号,他知道这是送往一二区的。就见那老农民谨慎地把信装入他那双破烂不堪的夹鞋帮里,然后扛起锄头来走了。王金山这时对二青说:“我们打算天一黑就过河,朱大牛同志已经把簸箩借来了,就等你来商量看谁去护送啦。”
二青看了看能护送渡河的人手,便说:“我早已好利落了,添上我就行啦!”
“添上你也不沾,你们看呀,”胖墩指点着大伙儿说:“除了县委、田同志两个不会水的以外,得有四个会水的推簸箩送渡,区长可以勉强算一个,加上你和我一共才三个人,这不是三缺一不够手吗?”
“怎么不够手呢?”二青说,“添上朱大叔不正好四个人吗?”
胖墩笑着说:“净怨我糊涂,把这位老经验忘啦。你看太阳快压山坡啦,咱们动身吧!”
天空里的晚霞,映在滹沱河广阔的水面上,闪起一片流动的红光,更增加了滹沱河的浩大和惊险,翻着水花、披着红光、带着哗哗音响的水流,像一位无形的巨人,大踏步地向东跑去,这时候,忽然从靠河边一块很强的青纱帐里,二青、胖墩、朱大牛他们提着簸箩走出来,晚霞映照的他们脸色绯红,他们谨慎地朝着沿河两岸了望了一会儿,又向上流下流忖度了一番,然后回过头来一摆手,王金山他们三个人才从青纱帐里探出头来,很快地二青他们全身脱了个精光,衣裳卷好,用腰带把它绑在头上,簸箩往河边一撂,二青说:“咱们从拐弯浅水边上放簸箩,人坐平稳后再渡河,这一遭顶少也得被水冲下一里地远去,大概到对岸辫子柳那里就靠岸啦。”
朱大牛说:“你们坐在上面,坐稳当,不要侧歪身子,我们四个掌握乎衡,顺着水流的劲头走,万一要是冲翻了簸箩,县委跟我,田同志跟胖墩,王区长跟二青,大伙沉住气别发慌,扶住我们的胳臂,一样可以架过河去,要记住,可千万不要搂我们的脖子呀!”县委他们每听他一句话,都顺从地答个“对”字,然后县委和老田对面坐在簸箩内,簸箩被他们慢慢地拉进水里去。二青的游泳技术,一般的说来是很不错的,但在河水平槽的情况下,并没横渡过几次,他很小心地扶着簸箩的右面,游出十几丈远,便是河身的正激流,这时他的全身都被水漂起来了,他仅仅能用两手维持住簸箩的平衡,再也没有牵曳簸箩前进的力气了;他放眼一看正前面的朱大牛,倒背过两膀,随着浪头起伏像水鸭子一样牵曳着簸箩平稳地前进。半点钟后,他们安然地从辫子柳登岸了。
二青、朱大牛返回沿河村的时候,已经是吃晚饭以后了;想起县委要他们注意张老东家周围的人的活动,决定由村西头绕进村。走到街里,瞧见张家两扇大门错开一条缝,他把上级的指示告诉了朱大牛,叫朱大牛去带领杏花她们先到红荆地里去,等他谈完了再去找她们。朱大牛走后,他走进张老东家的大门,柱子从东院花墙角那里饮罢了牲口。正牵着它往牲口棚里走,一见二青进来,他松开了牲口,握住他的手说:“你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哩!”他回身向院里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嘱咐二青,要他先到牲口棚里休息一下,他急忙关闭大门,悬上锁,又装作拿东西,到西院里打一个照面,当他瞧见张老东在西院前厦子里,像肥猪一样躺在床上凉的时候,他走出来,穿过月亮门,把东院花墙门随手一带,这才从南屋叫出二青来。柱子作手势一指靠墙的梯子,二青便会意了,他们一齐卜了牲口棚的南房顶上。泥皮房顶生满了星星草,草上飞来飞去的蚊子嗡嗡响着;东南角铺一领破旧的苇席,上面放一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热呼呼的破棉被,二青躺在席上,柱子坐在二青旁边,他顺手掏出一根短烟袋,从屁股后面挂的烟荷包里装一袋烟递进嘴里,火镰敲打火石冒出闪闪的火星子,他咝咝地吸烟了。他本来要给二青说什么,心里像有愧心的事,张不开嘴,沉默起来了。
二青对柱子的行为是很不满的,常想寻找个机会,掰瓜露子地教训他一顿;现在是机会了,柱子的沉默使二青看出他的心事;对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劝导,一直到对方把半荷包烟抽完的时候。“……你是跟鬼子和张老东他们走一条道呢,还是跟全村老百姓走一条道呢?是灰热、是土热、是死路、是活路,你自己思谋思谋吧!……”二青的话是这样结束的。
“我糊涂是在才成立维持会的工夫。”柱子像忏悔似的自我检讨了。“那时节我觉得张老东也是咱们一村一疃的,虽说他人格次一点,总不会跟鬼子一条腿,害咱们自家人。我想:要找跟鬼子打jiāo道的人,不叫他们这号人出头露面,还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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