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几首词作来一看。首先我要抄录的是反映他的修养与心情之转变的三首小词:
其一《清平乐》
漫挑青镜,自照簪花影。镜里朱颜原一瞬,渐看吴霜点鬓。 宫砂何事低徊,几人留住芳菲。休问人间谣诼,妆成莫画蛾眉。
其二《柳梢青》
缱绻残春,簪花掠鬓,坐遣晨昏。臂上砂红,眉间黛绿,都锁长门。 垂帘对镜谁亲?算镜影相怜最真。人散楼空,花蔫镜黯,尚自温存。
其三《柳梢青》
休问余春,水流云散,又到黄昏。洗尽铅华,抛残翠黛,忘了长门。 卷帘斜日相亲,梦醒后、翻嫌梦真。雾锁重楼,风飘落絮,何事温存。
这三首词据石声汉先生自己说,是他读了王国维的《人间词》中的《虞美人》(碧苔深锁长门路)和《蝶恋花》(莫斗蝉娟弓样月)两首词后的有感之作。王国维的词所写的,是以闭锁长门的蛾眉自喻,慨叹于谣诼的伤人,但在被伤毁和被冷落中,词人却仍然坚持着一种“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的不甘放弃的理念,这正是我所说的“弱德之美”的感情心态。不过石声汉先生写的这三首词,则已经超越了王国维原词中的心态,增加了反复思量的多层意蕴:从怅惘于“芳菲”之不能“留住”,到“花蔫镜黯”仍不肯放弃的“尚自温存”,再转到“梦醒”之后彻底放弃的“何事温存”。这其间石声汉先生所表述的情思和意念,真可以说是幽微要眇,百转千回。像这种题材和意境,不是一般以文学为羔雁之具的人所能够企及的,也不是一般只会写伤春悲秋以诗酒风流自赏的词人文士所能达到的。除去这一类要眇幽微的作品外,石教授还有一些以日常口语反映现实生活和政治情势的作品,也写得极有特色。我们现在就也抄录一些这类作品来看一看:
其一《浣溪沙嘉州自作日起居注》(六首录二)
白足提篮上菜场,残瓜晚豆费周章,信知菰笋最清肠。 yòu nǚ迎门饥索饼,病妻扬米倦凭筐,邻厨风送ròu羹香。(其二)
双袖龙钟上讲台,腰宽肩阔领如崖,旧时元是趁身裁。 重缀白瘢蓝线袜,去年新补旧皮鞋。羡它终日口常开。(其四)
其二《鹧鸪天记近闻近遇》(二首录一)
牛鬼蛇神事有无,蚊雷市虎代爰书。乌台谳急钞瓜蔓,红卫兵骄卤腐儒。 髡皓首,系玄符。龙钟拥涤圊窬。劳心锻就风波狱,迁固何曾涉谤诬。(其二)
这几首词从表面看来,所写的题材内容,与前面所举的《清平乐》、《柳梢青》等词作,虽然有很大的不同,但他所写的也是自己胸中的“块垒”,而不是一般词人文士的舞文弄墨之作,这是显然可见的。他所写的虽然是非常具体现实的生活情事,但其情思之幽约怨悱,却仍是一贯不变的。正是这种意境造成了石声汉先生词的不平凡之处。
石声汉先生虽对古典文学有深厚之修养与兴趣,但他的志业却不在于文学而在于科学,使得石声汉先生一方面能完全不被传统词人所拘限,而另一方面却又不失古典之规范。例如前边所举《清平乐》、《柳梢青》等词,其风格之典雅温婉,情思之悱恻幽微,自然是传统词中的佳作,但其意境却又另有天地。再如《浣溪沙》等词,所写的虽然是具体的日常生活,用词也极为通俗直白,但意境又与古典中的传统相通。再如其《鹧鸪天》词中所写的情事,其辛酸与荒谬虽然完全不是古典词中所曾有的,但石声汉先生却有意在这首词中用了许多古典的词语,使得他的满腹辛酸悲愤,在古典的词语中有了更深的意蕴。
石声汉先生不仅长于写短小的令词,也长于写长调的慢词,不仅长于写自抒块垒的抒情词,也长于写托意深微的咏物词,下面我们就将这一类词,也抄录一首来看一看:
蹄铁敲穿,踏遍崎岖,日渐昏黄。叹木鞍坚重,背成生,麻缰粗硬,吻有陈伤。项下笼,虚无寸草,枉羡青畦菜麦香。沉吟处,听鞭梢bào响,倦步催忙。 归来絷向空廊,早弦月盈盈上短墙。奈毛似垂旃,泥和汗结,头如赘瓮,颈共肩僵。半束枯,一拳稃壳,便是辛劬竟日偿。宵寒恶,任螗蹲蛙坐,直恁更长。(《沁园春驮行病骥》)
这首词以一匹背负重物的病马,来喻写备受迫害与折磨的辛劳工作者,不仅用词与喻意配合得工切典雅,而且写得酸楚动人,不失为咏物词中之佳作。
石声汉先生还有一些写柔情的长调,像他的《莺啼序》(斜阳尚凝旧陇),及同调(西风又催鬓改)等词,据石教授的女儿在笺注中说,这些词都是石教授怀念其妻子的作品,写得非常的深婉动人,现在只抄录一首题为《寿细君》的《鹧鸪天》:
自嫁黔娄百事乖,春风纨绮尽蒿莱。岁朝羁旅伤憔悴,九月寒衣未剪裁。 儿女累,米盐灾。七年犹著嫁时鞋。鸳盟若许前生约,后世为君作fù来。
从这首词来看,其伉俪情深,可见一斑。而且这首词写得不事雕饰,还有用前人诗句之处,因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所以不必过分讲究,反而显出石声汉先生率真的一面。
总之,石声汉先生的词,在现当代的作者中,足以独树一帜,他的成就非常难能可贵,应该珍重保存,以流传后世。我不仅为石声汉先生的《荔尾词存》写了一篇长长的序言,还给我的学生讲过石声汉先生的词。2006年,我在天津农学院作过一次专题演讲,题目就是《一位农业教育家词作中的生命反思》,向天津农学院的师生介绍了石声汉先生和他的词。
石声汉先生对中国古农学的研究所投注的一番心意和理念,应该能够得到继起者的理解和关注。我更希望他所译介的古农学著作,能受到今日农学学者的重视,我想其中一定有不少值得今日农学家们的参考之处。
七、程千帆先生和沈祖先生
程千帆先生是著名中国古代文史学家、教育家。
程千帆先生二十岁考上金陵大学,他本来报的是化学系,因为化学系学费很贵,家里无力负担,而中文系学费只是化学系的一半,就改报了中文系。程千帆先生家境虽然清贫,但却是一个有文学传统的诗书之家。他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家庭教育,打下了良好的文史基础。所以说程千帆先生没能成为一位化学家,这也许是出于偶然;但他成为著名的文史大家,却是必然的。
在金陵大学程千帆先生认识了沈祖先生并结为夫妻,他们的结合,一时在学术界传为佳话,所谓前有陆(侃如)、冯(沅君),后有程、沈。他们不但在诗词创作中琴瑟唱和,而且在学术上相互切磋。他们共同经受了四十多年的苦难命运,沈祖先生写过“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的沉痛诗句。
程千帆1945年就到了武汉大学任教,做过中文系主任。1957年被打成“右派”,而且是武汉地区的“大右派”,从此他被取消了上课的权利,弄到资料室去整理卡片。“文革”开始后,他们全家被赶出原来的住所,搬进废弃已久的湖边小屋。搬家时,因为期限很紧,又不许请人帮忙,是程千帆先生自己拖着板车搬运的。扔了很多东西,只留下生活必需品。小屋十分简陋不说,而且非常潮,由于没有排水设施,下雨时山水往屋里直灌,平地水深一尺。尽管一到晴天就忙着晒衣被,全家还是患上了风湿病。关于这所小屋,沈祖先生在《忆昔》诗中有记载,我们来看其中两首:
载物车难借,尤幸釜甑存。青蝇飞蔽碗,雄虺卧当门。草长遮残砌,泥深漫短垣。相看唯老弱,三户不成村。
初到经风雨,从容未识愁。忽闻山泻瀑,顿讶榻如舟。注屋盆争泼,冲门水乱流。安眠能几夜,卑湿历春秋。
1970年以后,程千帆先生又被发配到沙洋农场,种地、养牛、养鸡,什么都干。他发现农场图书室有一套中华书局标点本的晋隋八史,便如获至宝,于是白天劳动,晚上就看这套书。1975年,程千帆先生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不久,武汉大学就让他“自愿退休,安度晚年”。这就是他苦熬了十八年的结果,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更为不幸的是,1977年沈祖先生不幸遭遇车祸去世。程千帆先生一个人就是在小屋里,为沈祖先生整理遗稿,来寄托他的哀思。1978年程千帆先生油印了他整理的沈祖先生《涉江词》、《涉江诗》,分送亲朋好友。我们来看程千帆先生的两首《鹧鸪天》,可知那时他的心情:
衾凤钗鸾尚宛然,眼波鬟浪久成烟。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 哀窈窕,忆缠绵。几番幽梦续欢缘。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
燕子辞巢又一年,东湖依旧柳烘烟。春风重到衡门下,人自单栖月自圆。 红绶带,绿题笺。深思薄怨总相怜。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编泣断弦。
1978年夏天,几位同门好友联名向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推荐程千帆先生,匡亚明校长派当时任中文系副主任的叶子铭先生到武汉大学去找他,叶子铭先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在东湖边的那所小屋里找到了满头白发的程千帆先生。这一年8月,已经六十多岁的程先生来到南京大学,就任中文系教授。南京大学的校园,就是程千帆先生当年就读的金陵大学所在地。在南京大学为程先生庆祝八秩寿辰时,程千帆先生当众对匡校长表示感谢。到南京大学后,程千帆先生做了两件大事:一是总结自己几十年的学术思考,二是培养学生。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他在两个方面都取得了卓异的成绩,可以说实现了晚年辉煌。程千帆先生的学术研究领域相当宽广,除了古代文学、古代文学批评之外,他还在文学史、史学、校雠学等领域中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我认识程千帆先生是在1979年我第一次回国教书时。那一次我匆匆忙忙地去了三个学校,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南京大学。前面我讲过北大是国家教委安排的,南开是李霁野先生邀请我去的,去南京大学是另外的一个缘由。
1977年,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陈得芝先生到我所任教的加拿大不列颠哥lún比亚大学访问,学校要找一个会讲中文的教授来接待他们,所以就安排我接待陈得芝先生。那几天我负责开车陪着他们到温哥华各地方参观,可是那时候学校不放假,我还要上课。有一天我跟陈先生说:今天我有课,不能陪你们外出,你们自己随便参观吧。陈先生说:既然你上课,我们也不出去了,一起去听你讲课吧。那天我讲的是李商隐的诗,听了我的课以后,陈得芝先生说:你讲得非常好,你什么时候回国,一定要到我们南京大学来讲演。他把联络方式留给了我,我答应他回国时通知他。陈得芝先生是研究蒙古史的,王国维先生也研究蒙古史,恰好我正在写《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我们对王国维先生都十分敬仰。1979年我到北大、南开讲学时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我回国的信息。陈得芝先生很高兴,他一定要我到南京大学去作一次讲演,所以1979年我第一次到南京大学就是陈得芝先生安排的。
我记得是坐火车去的,陈先生亲自到车站来接我,帮我拿行李。我在南京大学的讲演是在中文系,我讲课的那天早上,他们告诉我,程千帆先生要来见我,可是程千帆先生那天有课,下了课就来。我记得那天我的课讲了差不多有一半的时候,程千帆先生来了。这时程千帆先生的夫人沈祖先生已经在两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大家都说真可惜,要是沈先生在世的话,你们两位女词人聚会一下多好。那次演讲他们还安排了南京师范大学的一些老师来听讲,其中就有金启华先生,所以南京师范大学又请我去讲了一次,金启华先生还陪我拜访了唐圭璋先生。我和程千帆、孙望等几位先生还聚会了一次,大家都吟诵了自己的诗作和词作。
我跟程千帆先生认识以后,通信很频繁,他还把他整理的沈祖先生《涉江诗词稿》寄给我,是自己印的那种很简陋的本子,同时寄来的还有他和沈祖先生合编的《古诗今选》上册、他自己写的关于唐人边塞诗的论文,后来程千帆先生又陆续约我去南京大学讲过几次课。
那时,中国与西方的文化jiāo流几乎断绝,国内学界很愿意与海外学术机构及学人建立联系。程千帆先生非常重视这项工作,他写信让我提供这方面的信息,还提出了具体的要求:
一、欧美著名汉学中心(包括图书馆、研究所及大学亚洲学系)的名称、地址及主持人;
二、欧美著名东方学(汉学)学术刊物的名称、出版地址及主持人(近二十年);
三、研究汉语古典诗歌及古代文艺理论的学人(特别是华人学者)及主要著作(专书或论文、发表刊物及出版书店)。
1993年南京大学《全清词》编纂室,右二为程千帆
我把北美汉学研究情况写给他以后,因为索要的人太多,他们就发表在南京师范大学的《文教资料简报》上了。我还陆续给他寄了一些我的论文、《哈佛大学学报》、《哈佛博士论文目录》、《台湾古典文学研究》等书。当然程千帆先生也常常给我寄书,还替《古代文学理论研究》向我约稿。总而言之,程千帆先生为教学研究、学术jiāo流做了大量的工作。
1982年,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李一氓先生提出编纂《全清词》,委托南京大学承担编纂任务,由程千帆先生担任主编。南京大学组成《全清词》编纂研究室,程千帆先生请了海外两个顾问,一个是香港的饶宗颐先生,一个就是我。在我到南京大学讲学的时候,他还请我参观了他们的《全清词》
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