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幼年时代诵读吟唱我们中国的古典诗词,长大以后不仅能够成为富有爱心,对社会和人类更加关怀的人,而且还能使他们在学习中更富于联想和直观的能力,从而提高他们的人格修养。孩子们长大chéng rén后,无论从事任何行业,都将终生受益无穷。我的这个理想,多年来在各地讲述多次,但因人微言轻没有什么效果。我也亲自给孩子们讲过古诗,但只是一两次。我知道这件事情凭我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必须依靠国家的力量,所以想请赵朴老以他的身份呼吁一下。陈邦炎先生将我的意思转达给赵朴老以后,赵朴老立即就给陈先生写了一封回信,说:

    叶嘉莹教授和您谈的关于古典文学幼年班的意见极好。我往年曾与谷牧同志谈到这个问题,意见大致相同。我想请吾弟代拟一个提议稿,我打算约几位政协委员,如张志公、叶至善等联合提出,尊意如何?我认为此事至关重要,再不着手抓,传统文化将有大损、甚至断绝之虞。请您考虑写一篇文章,敲敲警钟。拜托,拜托。……

    朴初十一六

    后来赵朴老就在当年全国政协八届第三次会议提案中,正式提出了《建立幼年古典学校的紧急呼吁》的提案,当时署名的除赵朴老以外,还有张志公、叶至善、夏衍、冰心、曹禺、吴冷西、陈荒煤、启功等,共九人。不过这一提案,扩展了我原来只想在幼儿园内开设“古诗唱游”一科的原意,可能在落实方面涉及问题较多,所以这一提案虽然经教委批文答复,但却终于没能付诸实践。与此同时,我与天津作协的一位田师善先生合作,编写了一册题名为《与古诗jiāo朋友》的儿童读诗选本,这本书编成以后,我又拜托陈邦炎先生转请赵朴老题签,并附去我为这本书写的两篇序言。赵朴老再次回陈先生信说:

    顷发一函,忘将叶嘉莹教授的序文退还,兹寄上,并再题一书签,附请选一张转寄。叶序写得很好,复函时请代致敬意和问候。

    “幼年古典学校紧急呼吁”提出后,国家教委回信表示赞同,安徽师大亦来函响应,香港、台湾亦有积极反应。现在问题在于落实。政协会上当再提出。……

    朴初拜复

    95年6月3日

    不久以后,田师善先生与我合编的《与古诗jiāo朋友》一书就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还曾应天津电视台之邀,为他们做过几次教儿童学古诗的节目。不过我个人之精力、时间有限,不久以后我就返回了加拿大,而这个节目在我走后不久也就停播了。总之,这些年我一直为提倡从幼少年时代学习古诗词的理想做着不断的努力,每年往返海内外,都在各地多次为chéng rén及儿童讲授古典诗词。一般说来,听讲后之反应都极为热烈。只可惜这些讲演都只出于个别的短期的邀请,当时听众的反应虽然热烈,也不过如同一方池水,偶尔投入了一块石头,泛起了一阵涟漪。而事过境迁,石沉水静,投石之举,就只成了一种无用的徒劳。然而岁月不居,年命如流,我也早已超过了古稀之年。赵朴老也经常有病住院,他所说的“政协会上当再提出”的倡导幼少年学诗的愿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有了向国家领导人做一次直接呼吁的想法。1998年秋天,我亲自写了一封信,托国务院侨办直接转呈给了jiāng zé mín主席。我原以为江主席在日理万机之余,未必会对一封海外华侨的私人信函加以留意,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多年来自己想借着诗词教学以提高国民品质的夙愿,再作最后一次努力。没想到jiāng zé mín主席竟然很快就对我的信函做出了批示,并经李岚清副总理转批给了教育部的基础教育司。只不过当基础教育司打电话到南开大学找我联系时,我已经返回了加拿大。到我1999年秋再次回国,在北京参加国庆庆典期间,才与基础教育司的李连宁司长见面,李司长告诉我说,教育部已请国内专家编撰了一套《古诗词诵读精华》的系列读本,供中小学教学之用,大约不久后就可以印出来了。到2000年秋我再回到国内的时候,被邀参加了以“让中华诗词走进中小学校园”为主题的全国第十三届中华诗词研讨会,在会上拿到了这一套新出版的《古诗词诵读精华》。而就在眼见赵朴老当年的呼吁即将在中华大地初步落实的时候,赵朴老竟然在一个月前已经去世了。回想这些年来,赵朴老给予我那么多关爱和协助,而在赵朴老住院后,我竟然未能得到一次探望的机会。如今当中华诗词已经走进中小学校园,赵朴老的愿望即将逐步实现的时候,我已经不能把这一好消息亲自向赵朴老奉告,心里不免深怀歉憾。

    1996年在天津给小朋友讲古诗

    在台湾给小朋友讲古诗

    后来我接到冯其庸先生的电话,说赵朴老的一些生前友好,打算编印一本赵朴老的纪念集,要我写一篇悼念的文字,于是我就与上海古籍出版社的陈邦炎先生联系,希望他能提供给我一些相关的资料,前面所抄录的赵朴老写给陈先生的那两封信,就是那时他提供给我的。除此以外,陈先生还抄给我赵朴老在1988年5月28日至6月7日游青岛时所写的总题为《青岛日记》的二十首诗中的两首诗,在这两首诗中赵朴老提到我与川大缪钺先生合撰的《灵词说》一书,诗是这样写的:

    终日不安排,无事闲行坐。灵可潜盘,意与两贤合。

    论词精且深,今日难有并。晏柳与苏辛,异音同至听。

    这首诗中所提到的晏、柳、苏、辛数家的词说,正是我执笔撰写的,在赵朴老身后,读到他生前写的这些对我的文稿赞美的诗句,使我感动之余更增加了我对他的悼念之情。陈先生寄给我的有关赵朴老的资料中,还有一篇陈先生自己写的文稿,题为《絮乱天迷,芳心不改记赵朴老的几首词》,其中有一首《临江仙》词也引起了我的一段回忆,原来赵朴老生前还送给过我一幅他的书法,所写的正是这一首词,词前还有一段小序,序与词是这样写的: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yù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然久之。醒作此词以志异。

    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  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渺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我当时收到赵朴老写的这一首词的书法后,虽然深知是一首好词,但不知道他的意蕴指的是什么。不过清代的词学家张惠言说得好,词的特色本是“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可以假借“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之辞,来表现“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之情。赵朴老这首词可能也有委婉的喻托含义,只是我当时并未向赵朴老做进一步之探询,这次收到陈先生的这篇文稿,才知道我的推测果然不错。据陈先生讲,赵朴老这首词原来是1969年“文革”期间所作,直至“文革”过后,他才加以说明:“此词作于1968或1969年,是陈同生同志逝世之后事。同生之死,是此作诱因之一。当时,相识之人不得正命而死者以百计,故作此词以吊之,而不敢明言,只得假托梦境耳。词序中所言‘载云旗’之舟,暗指非今日人所乘之舟。舟中人‘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者,暗指皆已作古人。词中‘弥天花雨落无声’一句,是全文主旨所在。至于‘望中缥渺数峰青’、‘端恐渎湘灵’,则皆暗指江青也。”我把这些抄给大家,只是为了借此说明赵朴老在词的创作方面,所表现出来的一种兴于微言的幽约怨悱之意境的成就,同时也可以说明赵朴老对人世的一种悲悯的关怀。与此相对比的,是赵朴老在他的遗嘱后附留的一首四言诗偈: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我兮何有,谁yù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如果综合前面所提到的赵朴老的一些诗词曲作品来看,从他写的一些淋漓酣畅的自度曲,到《瑶华》那样典雅清丽的慢词,再到《青岛日记》中率真质朴的五言绝句,以及《临江仙》这样微言喻托的小令,最后到他晚年写的大量富有哲理与禅趣的作品,包括遗嘱中附录的豁然彻悟的诗偈,我们所见到的不仅是他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多种风貌才华,更值得注意的是他通过创作所表现的多层次的修养与意境。既有对文化的关怀,也有对人世的悲悯,更有对禅理的妙悟,有出世的一面,也有入世的一面。过去佛家有“不断烦恼,得成菩提”的说法,现在果然在赵朴老的诗词中得以见到了。我这里所说的,只不过是通过一个常人所见的有关赵朴老的二三事,借以表答我对赵朴老的一份悼念之情而已。

    五、数学家的诗情我与陈省身先生的诗歌jiāo往

    陈省身先生是举世闻名的数学大师,我只是一个中国古典诗歌教学的工作者。如果从专业上来说,我对陈先生的成就实在愧无深知,但我跟陈先生却有着长达二十多年的jiāo谊。

    记得大概是80年代中期,我按照惯例,像往常一样利用加拿大U.B.C.大学的假期,回到天津南开大学来教书。当时所有的外籍教师,都住在南开的专家楼,吃饭就在楼下的餐厅,我经常看见陈先生夫fù在那里就餐。我对陈先生自然是久仰大名,但我想陈先生不一定认识我,所以偶然碰到陈先生,也只是稍微打一个礼貌上的招呼。没想到有一天,我在南开主楼的中文系教室给学生上课时,陈先生夫fù竟然坐在讲台下的听众席上,并且表现了很大的兴趣。从此以后,他们经常来听我讲课。于是讲诗谈词也就成了我们见面时的共同话题,原来陈先生不仅喜爱诗词,极富诗情,而且有时也写一些七言绝句的小诗。有一天陈先生给我看了一首他1974年写的题为《回国》的绝句,诗是这样写的:

    飘零纸笔过一生,世誉犹如春梦痕。喜看家国成乐土,廿一世纪国无lún。

    90年代在天津与陈省身夫fù(左)摄于宁园

    如果以严格的诗律而言,这首诗自然有一些不尽合律之处。但如果以内容情意而言,则这首诗却实在可以说是极为朴挚地表现了一位久居国外的老人对于自己祖国的一份真诚的怀思和祝愿。我与陈先生有相同的处境,因而引起了我内心的共鸣。

    1974年我回国探亲旅游时,也曾经写过几首七言绝句,其中有两首是这样写的:

    诗中见惯古长安,万里来游杜间。弥望川原似相识,千年国土锦江山。

    天涯常感少陵诗,北斗京华有梦思。今日我来真自喜,还乡值此中兴时。(《纪游绝句十一首》其一、其二)

    我们的专业虽然完全不同,但通过彼此的诗歌,我发现像我们这些经历过抗战沦陷时旧中国苦难的海外游子,都同样怀有着一份永远无法消除的对祖国的深情。而且飘零越久,对祖国的怀念就越深,想要对祖国有所报效的意念也就越坚决。现在看到祖国从旧日的危亡走向了今日的兴盛,自然也就越感到欢喜。

    有一天我偶然与陈先生谈到了我们改变国籍的一些经历。陈先生告诉我说,他虽然早在40年代就去了美国,由读书而教书,前后将近二十多年,却一直保留着中国的国籍。直到1961年,美国有意推选陈先生为院士,而当选的条件之一,必须是美国公民,因此陈先生才加入了美国籍。不过陈先生虽入了美国籍,却丝毫没有改变他是中国人的华裔的身份,他当选的虽然是美国的院士,但同样也是中华民族的光荣。陈先生一向都有他自己主观的理想和抉择,正因为他正确的抉择,才有了他后来的伟大成就。而我是一个生来就属于所谓“弱者”的女xìng,我的一生可以说都是任随命运的播弄和抛置。1969年我从台湾来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也是一次偶然的机缘。当时我所持的是台湾的证件。1970年我虽然获得了加拿大不列颠哥lún比亚大学的终身聘书,但却从来没想到要加入加拿大的国籍。直到1974年我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时,在香港办理过境手续,遇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磨难,所以我在1976年才申请了加入加拿大的国籍,主要是为了经常回国方便。我与陈先生的专业和经历虽然不同,但我们在谈话中常常可以得到一种共鸣,这当然也增加了我们的友谊,更使我感动的是陈先生的夫人郑士宁师母对我的种种关爱。

    陈先生长我十三岁,陈夫人的年龄我不确知,估计比我年长十岁以上,因此每次见面时,我总尊称她为陈师母。有一次他们夫fù二人又来听我讲课,看到我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都贴有胶布,陈师母就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说因为我经常写板书,粉笔灰使我的手指总是皴裂。于是陈师母就热心地给我送来了好几副她从美国带过来的胶质的薄手套,这种关怀使我十分感动。后来有一次我与他们夫fù谈话,陈师母告诉我说她的父亲郑桐荪先生也是一位数学家,是清华大学原算学系的创办人之一。但郑桐荪先生非常喜爱诗词,留下了数百首诗词作品。郑桐荪先生不仅曾在清华大学担任过多门基础数学课程的讲授,而且还在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讲授过诗词课程,并写有《吴梅村诗笺释》与《宋词简评》等有关诗词的著作。陈省身先生的父亲陈宝桢先生则是光绪三十年的秀才,有很好的旧学修养。在这样的家庭熏习之下,就无怪乎陈先生夫fù对诗词会有兴趣,而且特别关爱我这个讲授诗词的人了。

    陈先生从青年时代就喜欢写诗,上中学时就写过白话诗。不过,中年以后的陈先生就不再写白话诗而改写旧诗了。除了前边提到的《回国》的那首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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