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裂。他来到这里看到了凡士林之后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试着在嘴上搽了一些,事实证明它依然很有效。第二天他就觉得嘴唇变得光滑柔软了一点。现在,嘴唇上辐shè状的皱纹明显减轻了许多,以前它们深得象是割开的口子。但它现在老是油汪汪地反光,极象女孩子涂过唇膏嘴唇。而且它还是深褐色的,那是因为嘴唇曾经重复受伤的缘故。他想假以时日,这个颜色总会慢慢褪去的。虽然他这副样子会让人怀疑曾经有个大鞭pào在他的嘴里bàozhà过。但是这已经好看多了,不再象二十多天前那么可憎地让人联想到大象的了。
二十多天前的下午,张天到达了这个他生活了很久的城市。他颤抖着走下客车,一方面是因为激动,一方面是因为他被破窗户里的风鞭笞一路。他眨动着通红干涩的眼睛,看到这个以前熟悉的车站变更有规整、更干净,但也变得陌生,变得一点都不亲切。以前的车站是由一个封建时代的大庄园扩建的,而现在那个气派的大庄园进驻了一家家的小旅店,完全看不出它曾经是个车站。原来闹哄哄的场面几乎变得可以说是安静了,拥挤的出站口现在被一个个钢管围成的通道所约束,甚至有专门的警卫负责维持秩序。大厅里明亮而冰冷。他本来指望在车站旁边的小店里吃一碗云南米线,可是原先那些林立的小馆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广场,真是惊人的lang费。车站里还可以看到年轻的女孩儿在向乘客散发介绍旅游胜地的单子,当她们看到他时总是惊讶地把递单子的手缩回来。张天埋头走路,但仍能感觉到别人吃惊而厌恶的目光。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高楼大厦几乎挡住了一半的阳光。他走进厕所,还好,有空位,而且每个空位象个小房子似的安了个门。他走进去蹲了下来,轻轻吐了口气,至少这个厕所让他感到满意,这个厕所是欢迎他的。他撒完尿又在里面蹲了会儿才出来。
他看到车站里贴了一张招聘修车师傅的广告,他心里不由地动了一下。工资待遇很不错,对他来说简直有点难以置信,他从没想过修车可以赚得到那么多的钱。按照广告上的指示,他充满希望又怯生生地走了过去。
但是,他突然停了下来,朝来路看了一眼,不行。
这条路的终点站是这个车站,而它的起始站是那个魔窟!
这个让普通人觉得很平常、甚至有点牵强的联系却让张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立刻转过身出了车站,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没走多远他就进了地下通道,乘上一部地铁,他要尽快远离这里,尽快离开这个跟魔窟相连的地方。张天看着明亮的地铁哆嗦了一下,他感到畏惧,但他还是跨了进去。他靠着一个钢管扶手,把他的挎包从一个肩膀移到另一个肩膀上。他对面的女孩立刻站起来走到其他地方去。没过多久,几乎全车厢的人都知道这里装进了一个怪物。看到他之后有的人立刻转移了视线,而有的人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讥讽的微笑。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嘴巴一直吃惊地大张着。他清亮的口水从应该是虎牙的那个缺口里流出来,滴在他缝了个史努比小狗的裤子上。张天抓住扶手,强作镇定地看着窗外。他感觉到这座城市的面孔冰冷而充满敌意,即使是在地下他仍然是不受欢迎的,它在排斥着他。张天知道,另外一种折磨已经开始了。他微微摇晃着身体,紧抿着嘴唇,任由这辆地铁带他驶向这座都市丛林的深处。
第九十章
第二天张天找到一间破旧的出租房,清水房,带简单的家具。房间有些漏水,厕所臭不可闻。房主要价五百五,张天都快给他跪下了终于砍掉零头,以五百块钱成jiāo。房主就住在楼下,房租按月jiāo付。
张天送走房主,慢慢地在房间里走动着。从墙上的印记看得出来,漏下的水顺着墙角流到了阳台上,然后从阳台上的出水孔自己排了出去。但房间里仍然有股腐朽的霉味,于是他把大门打开,再穿过厨房把窗户也打开。厨房阳台上蹲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它象只苍蝇似的搓搓自己的前爪,然后象只苍蝇似的梳理自己的脑袋。它听到声音后动也不动地愣了一会儿,张天也愣住了。他们互相审视了一下,最后老鼠率先扭着屁股跑掉了。张天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站在阳台上静静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地放松下来。看着已接近夜晚的天空,他很想抽支烟。在这个暂时属于他的角落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抽一会儿烟。但是在路上他没有买,他也不希望只为了买包烟这样的小事而冒险打开自己的挎包。他听了会儿走调的卡拉ok,倒车的自动录音和下象棋落子的声音。对面楼里养了只八哥,它看着张天起劲地骂着:“滚你妈的,滚你妈的,滚……”张天看着它,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他拐进卧室,把挎包藏好,脱掉鞋子,慢慢躺在只铺了一张床单的床上。他看见对面的墙上写着:这里是天使之城,在他头顶上写着下一句:而你却没有翅膀。
这两句话虽然并不尖刻,但非常冷漠。张天坐了起来,他感到有些不安,这两句话就象两双无情的眼睛审视着他。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走到哪里都不会受到欢迎的,但如果谁把自己说成天使,这难道不太可笑了么?
“这里不是什么天使之城,这里不过是一个城市而已。这儿的商场里一样有假货,菜市场一样又脏又乱,下水道一样又湿又臭,人,一样拉屎拉尿。少他妈跟我瞎掰,我也不需要什么鬼翅膀!”
他对着这两句话话怒目而视,骂道:“天使个屁!”接着他忍不住把唾沫淬在了墙上。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张天一直在城里四处辗转寻找合适的工作。他是个很不错的汽车维修师傅,他曾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手下带过许多徒弟。他当然是不能回去的,他唯恐避之不及。他也不想去其他的汽车维修厂,这个城里能够称作汽车维修厂的也就那么几家,太容易碰上熟人。但是临时找个工作对他来说的确很难,因为他的身体好像能够产生斥力、能够制造真空似的,他走到哪里,在其五米范围之内就极少能见到人影。他希望能够在一个小区里的汽车维修铺子里工作,但那些店铺里的面孔给他这样的感觉:也许他们真的不需要维修工,但即使他们需要也不会雇用他。
最后他在一个招聘会上看到招收汽车维修师傅,需要多年工作经验,大小车都能修,带过徒弟,底薪两千元,不包食宿。张天觉得自己很合适这个工作,他买了张票进去后,突然又停下了。他转了转眼珠,使了个心眼。他走到窗户旁边,悄悄朝里面张望着。他看到有两个年轻人坐在招汽车维修师傅的牌子后面。在他们面前填简历表的并不多,张天仔细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如果他们神态轻松,自信十足的话,张天就准备立刻去应聘。但是他们并不是这样,他们看上去有些闷,有些失望,他们好像好象并不指望什么,只等着时间到了就赶紧收拾回去。这很好,非常好。
招聘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两个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包括一些表格和介绍他们公司的传单。等到现在还没走的几乎跟他们是同一情况,也就是说没完成招聘任务。这时候他们看到一个影子似的人晃了进来。这人走的慢吞吞的,在他身边的人立刻就绕开他,能绕多远就绕多远,仿佛他身上有某种严重的传染病。这人埋着脑袋,走到他们的桌子面前,告诉他们他需要这份工作。
两个年轻人互相望了一眼,他们都想苦笑了,等了这么久,居然来了一个怪物,背运。
在问了一些问题之后,他们就收起了懒散的样子,开始认真起来。他们发现这个个人虽然怪,但跟维修汽车有关的东西倒很熟悉。如果不考虑他缓慢的语速,你会认为他是对答如流的。专业知识很快就通过了,但是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点总要弄清楚。一个年纪稍大,看上去成熟一点的人问道:“你有10多年的工作经验,但是你都快50岁了,你不可能30多岁才开始做维修工作的吧?”
“这些年我进了监狱,我才假释了出来。”他老老实实地说,他总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编造一个没有破绽的谎言,他情愿直说。
提问的人目光畏缩了一下,他确实没预料到这个。“那么,因为什么进的监狱?”
“抢劫,当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个谎应该能撒过去,他绝对不能告诉他们他真实的罪行。七分真话,三分假话,这样的谎言是不太容易戳穿的。
“就你这身子骨?”对方皱了下眉头。
“这是在监狱里的遭遇,以前我不会象现在这样瘦。”张天局促地笑了一下。
“现在的监狱还要让犯人饿饭?”他有点不太相信。
如果仅仅是饿饭那就好了,告诉你的话我就是傻瓜了。
“伙食是定量的,但是活儿太多太重。”张天说。
“你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在农场里干活的时候吃了地里的有dú的植物。当时太饿了,以为那东西可以吃。”
“你没中dú吗?”
“我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觉得嘴巴发麻,我就把那东西吐了出去。但是后来嘴巴就变成这样了。”
最后他让张天填表格。从心里来说,他确实不太喜欢张天的样子,而且天知道他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但是他知道张天的技术应该很不错,才从监狱出来的人干活也会比较卖力,这样的优点却不多见。有时候一个人看上去很无害,但却是隐藏着的危险人物,而有的人却恰恰相反。而且他觉得张天这个人还算比较老实,有犯罪前科的人一般都会隐藏自己的铁窗生涯,而张天没有。他接过张天的表格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告诉他公司地址,叫他明天先来公司报道。
张天点着头,真心诚意地说了声“谢谢”。
第九十一章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天努力工作,从不偷jiān耍滑,对徒弟倾囊相授。油汪汪的嘴唇象是随时都吃了什么好东西,但相比又深又密的皱纹来说可是顺眼多了。颜色变化不大,大家给他起了两个个绰号:鞭pào嘴和薄人。薄人很容易理解,而当外人问起鞭pào嘴的时候他们就说是给鞭pàozhà的,大部分人都将信将疑,有谁会傻到把鞭pào放进嘴里?他们看到他完好无损的牙齿时就更加不相信。但是也没人去深究,他们只不过当这件事情是个笑话,张天也从没争辩过什么。
当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把银行卡小心的自动取款机里。当机器“倏”地一下把卡片吸进去时,他的心颤抖了一下,他很害怕机器出什么故障吞掉他的卡片。机器嘎吱嘎吱地响了一小会儿,那声音让他听了极不踏实,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他的卡片已经被里面的齿轮绞成一堆刨花似的东西。接着屏幕上显示输入密码。他的心猛地收紧了,他忘记了密码!
要命!
他敲打着脑袋,使劲咬着难看的嘴唇,面孔扭曲得不用化妆都能出演恐怖电影了。满是油污的指甲深深抓进面颊,那里立刻出现几道红印。他的眼睛鼓了出来,惊恐地看着屏幕。但是这起不到丝毫的作用。即使他的眼珠掉了出来,屏幕仍然冲着他尖叫:密码!
“镇定!”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这来自心里的声音远不如屏幕上的字那么直接有力,那么冷酷无情。
“这里是天使之城,而你却没有翅膀!”
那墙上的字突然闯入他的脑海,就象是家里突然溜进来一个魔鬼,他的头立刻就疼了起来,肚子里有个烧得通红的铁棒开始搅动,心脏开始象个疯子似的乱跳。这两句话既象是预言又象是结论,冷漠得不近人情,它甚至比当年一纸无期徒刑的宣判更令他难以忍受。张天顿时感到非常虚弱,他扶住取款机,闭上了眼睛。甚至在黑暗里他都能清晰地看到墙上的那两句话和屏幕上要命的那两个字。老天,难道你非要这样折磨我吗?
一分钟之后他终于稍稍平静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开始回忆当时办这张卡时的情景。他记得银行里的那位小姐建议他不要用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她建议用身份证的最后六位数字作为密码。他想了想,采纳了她的意见。
但是身份证没带在身上!冷汗又出来了。也许……他开始翻找自己的口袋,太好了!当时公司需要他两张身份证复印件,复印的时候有一张没复印好,又重新复印了一份,他把那张作废一份也留了下来。他把这张作废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很好,能够勉强看得清后面的数字。他一再确认之后把数字敲进取款机,取出了六百快钱。他仔细地数了数,紧紧抓着它们放进口袋。他的手并不松开,没到家之前他打算就把手这样放在口袋里。当他拖着已经绵软的双腿准备离开时,取款机突然“唧唧”叫了起来。他心里一寒,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对?请不要再……他回过头去看着屏幕,那上面显示他没有取回银行卡!他tian了tian嘴唇,看到那张小卡片完好无损地半chā在出口上等待他取走。他轻轻把它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亲吻着,就像一个父亲找到了自己亲生儿子般激动地亲吻着。
他回到家里,找到房东付清了下个月的房租。然后他又出了门,在外面买了回城后的第一包烟。这包烟比吃下去的食物还让他感觉实在。食物吃掉就没了,而这包烟却不会那么快就消失。他狠狠地吸着,甚至想把过滤嘴都吸掉。它是属于我的,包括烟蒂,烟灰,包括这个小打火机和以后的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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