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这份日记,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人间失格》的主人公最后苟延残喘的场景。
起身敲响对面的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问:“日记的作者现在在哪?”
贵妇略显迟疑,最后还是答道:“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坐高铁去另一座城了吗?怎么就死了?”
“唉……”这已经是见面来贵妇第三次摇头叹息了,“我哪知道你们作家心里都是怎么想的……日记里写着要坐高铁离开,实际上却去跳轨自杀……”
“什么?!”我瞪大双眼。
想来也是。她是把这份日记交出去后才动身出门的,那么日记里关于高铁站里和高铁上的所见所闻,肯定都是她的遐想。从她给自己描绘的感伤结局看来,她是作过一番挣扎才选择轻生的。
“她念的学校是哪个?”我依稀记得她曾在日记中提过,但我已记不清,便直接向贵妇询问。
要到了学校名称,我便立刻出发前往那所学校。
本只是为了一份房租,如今我却觉得像背负了一份责任。
从贵妇那里得知,日记是去年年中留下的,她出事也是在年中。现在事情只过去不到一年,一定还能找到的,日记里提到的那名教师。
不管是为自己的房租也好,还是为日记的作者感到不甘也好,甚或是不愿一个人独品这份日记的心酸也好,我必须传递出去,把这个人写下的所有不愿对他人吐露的心事全部传递出去。我也不知这份执着是为何,明明已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当事人知道后也无可挽回。
我踩着单车飞快穿过街头,在那座学校跟前停下。不消询问便立刻得知,教写作选修课的老师只有一名,不过已经辞职。我不禁戚戚然,这份日记之外,到底隐藏了多少真相。
几经周折,终于要到那名教师的联系方式。教师姓李单名一个城字,我们约在日记里提到的那个小土堆旁碰面。
我想象着日记主人蹲在土堆上抽烟的场景,也有模有样地蹲下身。
约见的人如约到来,确实如日记所描述那样,肤色黝黑,兜着胡须,顶着鸟窝,说是邋遢,我更愿称之为憔悴。
“叶函小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开门见山。
“喂喂,她可不喜欢别人这样叫她……”他皱起眉毛抬头眯着眼睛看我,满眼警惕和敌意,“你是她什么人?”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我挥了挥手里的日记本,“回答让我满意了,她的日记本就归你。”
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看来我想的没错。
他眉毛拧得更紧,想了一会才沉声道:“她热爱写作,也有天赋,是一名作家。”
“还有呢?”我继续挥动日记本。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日记本看,半晌,厉声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轻笑:“好,那我就问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欢你?”
他微微一怔,视线扫过我一眼,移回日记本看了两秒,便落寞掉到地面。
“我知道。”
我用鼻子嗤笑。“日记本归你了,希望你看后别后悔。”
我伸手将日记本递过去,他颤抖着接过。擦肩离去之际,他小声地问:“她现在在哪?”
“想知道就自己找去。”我迈开步伐。
“我找不到!!”他吼出声,“我专门辞职过来当她长期供稿的杂志社编辑,祈祷能听说一点她的消息,可是……她好像故意躲起来了。”最后一句声细如蚊。
“她死了。”我淡淡回答。回头看他时他已一脸错愕,豆大的泪珠一颗颗往外冒。
回到那栋小洋房,我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给贵妇听,贵妇连连点头说好。
她拿来糕点与我分享,雪纳瑞则安静趴在一旁。
我问她既然认可我给它定的归宿,为什么不自己拿去找那个人。刚出事那会,他说不定还在学校任职的。
她摇摇头,说只有同样身为作家的人才能为它指条明路。
我哈哈地笑,说作家不过也是一个普通人。
贵妇不再回应,只把绿豆糕推到我面前招呼我配茶。
我换了个话题:“她……真的把自己打扮得看不出是个女孩子?”
“哎哟喂,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贵妇微微摇头呼着茶水的热气,“仔细瞧了,那含情的眉眼分明就是女孩子嘛!”
“嗯……”我望着窗外那棵榕树青葱的树叶,又问,“那你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吗?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把自己打扮得……”我觉得说不男不女实在太不礼貌,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形容词。
“有什么好奇怪的?”贵妇叹了一声,“年轻轻轻,有自己的想法,没有伤天害理还自食其力,夸她还来不及呢。”
我沉吟着点头,又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会想到把日记给我啊?都在你手里快一年了,就没提前给别人看过?”
“没有。”贵妇摇头,把茶杯放下,缓缓道,“给别人看,我怕它被糟蹋。要遇上一个能体谅她的人,太难了!”
我苦笑:“那怎么就断定我会体谅她呢?”
贵妇古怪地瞟我一眼:“我不是说了嘛,你和她一样,都是作家。”
意外收获了至高的赞美,我哈哈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过成这样,该怨谁?”她的父母?那些老师?还是给她放上最后一根稻草的那名教师?还是……真的如她所言,全是她咎由自取?
这一次,贵妇只长长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没再作声。
又过了些天,名为李城的编辑联系我,约在咖啡馆见面。
“这里就是我第一次带她采风的地方。”他看起来更憔悴了。
我望向马路对面的楼房,飘窗依旧在阳光下错落有致,但是窗外的芭蕉已长得两层楼高,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芭蕉树干。
“我想把它出版,让更多人看到。”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
听到他说日记所载皆为事实,又听他补充了日记之外的他的一些事,我不免一阵唏嘘,不断感叹造化弄人。
“要修改吗?”事到如今我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替日记的主人怨恨他了。
“不改。”
咖啡馆里播放着曲调忧伤的流行歌曲。有人推开了咖啡馆的门,撞得风铃发出不合时宜的清脆声响。
我盯着他的侧脸,提醒道:“原封不动发出去,得不到同情不说,说不定还会招来骂声,无论对你还是对她。”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伸手捂住眼睛,又搓了搓脸颊,叹口气,缓缓道,“不让更多人分享这些痛苦,我怕我会像她一样,承受不住……”
他让我为这份日记作前言后记,我思来想去,只好学着《人间失格》蹩脚地记下得到它的前因后果。
我问他要为这份日记起个什么名字。
“没有容身之处的城。”他淡淡地说,“没了她,我也没了可去的地方。”
我对他说:“她是她十岁那年遇到的那只猫,以为终于有人愿意拯救她,而你却像她十岁那年一样,突然撒手不管。”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抹眼泪。
他失神望着日记第一页,右手食指留恋地摩挲开头几句话。
“如果一切从头来过,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惜没如果。”我恍然大悟,咖啡馆里播放的,正是从年初大热到现在的歌曲可惜没如果。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