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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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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见是窗外昏暗的天色,与窗内线条柔软的侧脸。

    饱满光洁的额头,毛流清晰的眉,挺拔的鼻梁,半垂的睫毛密密掩住瞳孔,皮肤在光与影的变换中显出一种奇特的质感。

    然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那嘴唇本该是最秾艳的一笔赤红,像是东门开得云蒸霞蔚的桃花,鲜妍自信地要做整个春天的主角。

    如今却是黯淡的,像经了雨急风骤,惊慌失色。

    “你可是……沉疴在身……”喑哑得可怕的女声,却唤起他无尽的惊喜。

    “你……醒了!”

    她张张嘴,喉咙里升起一阵干裂的灼痛。韩非会意,端过温热的水,悉心地喂给她。

    待灼痛稍歇,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韩非见状要从榻边起身放水盏,却突然被她拉住了手。

    “可是沉疴在身?”声音有些小,却透着出乎寻常的坚定。

    韩非看着她,半张脸被干净的白布缠着,脸色憔悴,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无比。

    可她眼中却有灼灼的光。

    他暗暗叹气,抬手整理好她额间的碎发,沉声道:“你先好好休息,我需要想一想……如何同你说。”

    她放开手,点点头。

    却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

    用了饭吃过药,她就挣扎着跳下床。活动了下躺得酥软的四肢,泡了个药浴缓解肌肉的酸痛,便顶着窗外的小雪敲响了韩非的门。

    风雪声中,半张脸裹着白布的少女撑着簦站在门外,静静看着他。

    她很在意这个答案。

    他关上门,领着她坐在棉垫上,嘱咐她不必拘礼,按自己舒服的姿势就行,自己却端然正坐在她对面。

    她有心不失礼数,却实在没有力气,微微前倾身子,手放在案上借力。

    韩非开口:“我实则……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是年龄。”

    宁昭同睁大双眼。

    “宗谱上载,我当是釐王幼子,生于釐王二十三年,同年釐王逝世。我求学稷下那一年是桓惠王二十四年,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同龄人。而后我发现,我和那些明面上和我同岁的人,相差极大。”韩非的语气很平静,视线落在她的眉间。

    “此前,您不曾与同辈人接触?”

    “记事起到求学稷下那一年,我都被禁足在韩宫最偏僻的角落,见到的人只有每日送饭的一名老妪,以及限制我不得外出的几名禁军。”

    宁昭同心头一颤:“多少年?”

    “我也不知道,”见她神色哀戚,韩非安抚地轻笑一声,“也不是那么难熬,院中藏书万卷,我并不寂寞。”

    她将手无意识地捏成了拳头,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一个懵懂的孩子,不曾有人启蒙,万卷藏书又有何益呢?

    仿佛是知她所想,韩非道:“奈何无人启蒙,万卷藏书在手我却一点看不明白。幸而,申萌偶然知晓我的存在,便时常来寻我,且我翻出一套传是孔丘编撰用于蒙学的绢帛,其上书画栩栩,我颇感新鲜,又无他事,故而学得很快。”

    “这……”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申萌?”

    “棠溪公的嫡长孙,简长太后颇喜爱他,故而幼时长居宫禁,也因此他才会发现我。”谈到这里,韩非神情有些黯然,“申萌怜我境遇,却也知分寸,只偶尔悄悄来探望我,送些外物,也教我习字。有他帮忙,我很快学完绢本,便可以读很多书了。”

    宁昭同觉得申萌这个名字有种异样的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

    “大约我也由此开智,开始疑惑自己的境地。”

    韩非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那一方逼仄的天空。

    “您开始尝试着出逃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韩非摇头:“我仔细探查过,根本没有尝试的可能性。这也是我以后疑惑不已的第一点,为何宫中最偏僻的一点,守卫会这样森严。”

    “……是有些奇怪。”

    “大约刚好要将藏书大体看完时,简长太后派了人来,接我到她面前。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最重要也最让我不解的是,她告诉我,要送我去稷下。”

    几乎算是当作笼兽豢养的孩子,突然要被送到异国去求学?

    “简长太后她是否知道申萌与您的接触?甚至说,其实有关注您的行止……是她告知您您的身份?”她提出疑惑。

    韩非缓缓点头:“是她告诉我,我是釐王幼子,宗名为非。我能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她确信我能明白她的话,但那时我一直认为,她是因为关心申萌,从而关注到我的。”

    “她是以让您陪同申萌的理由送您求学的么?”她神色一动,意识到什么。

    她知道申萌是谁了。

    同赴齐地,同归故国。

    他是那个……死在韩宫殿前的,韩非的挚友。

    韩非讶于她的敏锐,却问:“你知道申萌——”

    “本不知的,您一说也就知道了。”她轻声回答。

    韩非便笑,几多怅然:“正是这个理由。”

    那就不对了。

    “既然可以因为申萌让您远赴异国,便没有必要将您自小囚禁起来了。”

    “是啊,”韩非长舒一口气,“没有必要,可当时我懵懂至斯,只感念申萌恩情救我于水火,半点未察觉汹汹涌动的暗流。”

    他举盏满饮,宁昭同闻见一股酒味,掀了铜尊盖子凑近动动鼻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可看见韩非眸中沉浮的一点微光,到底是没有阻止。

    “如今想来,不论是何考虑,得以求学稷下,是我毕生之幸,”他又将酒爵缓缓斟满,“虽说初时因时常口吃饱受排挤,但我文章写得好,荀卿怜我收我于门下,后来就没有人会欺辱于我了。”

    “原来您口吃的传言——”竟然是真的,来此认识韩非后,她一度以为是他人嫉妒抹黑。

    韩非笑一笑:“我走出那一角天地,所见俱是绚烂新鲜,兴奋之余不免自感卑短,故而不敢多言。本来自幼也不曾开过什么口,被逼无奈必须得说话,就显得乡邑磕绊了。”

    他语调轻松,却听得她心尖上泛起一点酸。

    生来孑然茕立,被关在一方小小天地里,无人探问,无人关心——她甚至都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能维持多久心理不失衡。而他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还要因为胆怯而受人百般嘲笑羞辱……

    她抬手,覆在韩非的小臂上,小心翼翼。

    韩非一愣。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轻声道:“有些遗憾,没能早些认识您。”

    没能在他受欺辱的时候,站出来,哪怕只递上一句关心。

    韩非心中流过一息温热,神色微缓:“俱往矣。”

    “然也,”她笑出舒朗的弧度,“您继续说吧。”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双关,他有一点在意,又被拉回思绪:“在稷下的日子里,我跟着老师学到很多东西,也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违和。那些算起来和我‘同龄’的人,看起来都比我年长许多,我曾问过申萌,它对此并不知情。”

    她沉吟片刻,点出疑点:“韩公子非?”

    “是,我也把目标放在此处,”韩非虚点了下桌面,“然而各方探查的结果是,宗谱上的确有这么一个人,诸般信息也同简长太后与我说的一样。”

    “那这个身份就的确存在了,所以有两种可能,”她抬眼看他:“第一,您天生显得年轻,第二,您顶替了这位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有些尴尬地挠了下脑袋:“其实我不太清楚韩国的代系年号,那算起来韩公子非应当多大了啊?”

    韩非看她一眼:“釐王二十三年至今,三十八年。”

    “那也……”在韩非清凌凌的视线下,她讪讪笑着补救,“的确是太离谱了。”

    她设想的也是极端情况。

    虽说凭着良心说,韩非这张脸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三十岁,但是硬说年近四十驻颜有方也还……说得过去?毕竟她是个现代人,什么魔鬼没见过(?)。

    见她目光游离,韩非莫名有点气:“按简长太后所言,韩公子非那时应当二十四岁,而我还是未冠的身量,相差很大。”

    听得他尾音里的不忿,宁昭同轻笑一声,咳了一下正色道:“那便能肯定,您并不是这位韩公子非了。”

    “是,但是线索也到此为止了。”韩非仰头再次满饮,灯光下滑动的喉结有点引人注目。

    屋子里的热气熏得酒味渐浓,她有心想尝尝,却没敢伸手。

    他放下酒爵:“后来出了一些事情,老师以放我游历之名让我避难。我周游两载,因挚友病重回到稷下,了结诸事后,向老师请求回韩。”

    他想求一个转机。

    也的确成了一个转机。

    只是,代价大得他痛彻心扉,而今的结果也并不令人满意。

    “我与申萌一同回韩,在新郑门口被赵氏拦下来,”酒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她怀着身孕,带着两个孩子,说自己是我兄长桓惠王为我聘的佳妇。”

    想到此处,他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其实与诸人所想不同,我并未感到多少耻辱。何况,那时我除却棠溪公一脉的势力别无他靠,在新郑根本没有我发出异议的权力。”

    她心头微微一揪。

    他低眼,睫毛密密地在眼下投出扇状的阴影,掩住了眸光。

    “此后,我与申萌全心争权,直到拉拢了张家,可谓大半个韩国的权力尽归我手……那时我甚至不由得意地想,他们予我宗室身份,怕是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

    酒樽近底,韩非有些失望地将酒液全部倾出,抬眼看她:“大约总是在将近快成功的时候,人最容易得意忘形。”

    他一贯苍白的脸颊浮上了红晕,眸中什么液体微微闪烁:“我这辈子摔的第一跤,就这样狠。”

    “甚至疼得……再不想爬起来了。”他饮尽残酒,酒爵落地,沉闷的响。

    敲得她心头狠狠一跳。

    她猛地站起,视野却突然一片漆黑,腿脚一软,跌进个酒气纵横的怀里。

    韩非探身接住纤细的少女,下巴顺势放在她完好的一边侧脸:“申萌死了……因为我,死在殿门前啊……”

    语气轻得仿若叹息。

    她只觉得脸侧什么液体顺着流进颈内。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眼泪能这么烫。

    一滴滴,都是折磨。

    她从他怀中坐起,抬起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韩非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而后轻笑,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庆幸:“好在,阿绮还活着。”

    “我……”意思是她是背负着申萌一起活着的吗?

    “我没有沉疴在身,”他突然提起她最开始的疑惑,“只是陈毒,而且若我需要解药,我可以随时拿到。”

    毒?随时可解?

    韩非抬手,抚过她毛流整齐的眉毛,目光带着眷恋:“和魏雪下给你的一样,来自楚地的毒。”

    “是……王后?”她猜测。

    “韩王后为了当日韩安,对我下了自楚地带来的毒。这毒实则并不会短期夺人性命,因此我并不忌惮魏雪,但它起势凶猛,会让人昏迷数日近似衰亡。申萌急我性命,入宫欲同王后谈判,未曾想……”

    他捏紧拳头:“韩王后冒使禁军,将申萌斩于殿前。”

    她倒吸一口凉气。

    韩非垂下双眼。

    张平问他是否因想起了申萌之死才强硬至斯……

    他岂有一刻忘记过呢。

    他的玩伴,他的挚友,竟然这样荒唐地,被宵小斩杀在故国王宫之前。

    每每梦回时,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天色已深,我改天再来叨扰您吧。”她轻声道,想打断他不开心的回忆,正要起身,却被他拉着手扯回怀里:“让我说完。”

    “我醒来知道一切后,满心想的都是报复。然而……桓惠王与简长太后跪在我面前,言辞恳切地求我不要做这玉石俱焚的事情,”他笑一声,“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了。”

    她捏住他的手。

    韩非盯着她,眉眼间是纵横的戾气:“我被囚韩宫一隅数载,半点未受故国水土滋养。我修法,改制,强军,便是持着争权夺利的心,也算是一心向公。而他们杀了我的挚友,还硬要我顾全大局,留韩安一命?!”

    宁昭同搂紧他:“是他们的错。”

    许久,韩非出声,带着无尽的痛苦:“而我竟……被说服了!”

    她深吸一口气。

    韩非从荀卿处继承来一脉兼济天下的君子之风,可卑鄙者竟以此来绑架他。

    他的胸腔颤动着:“桓惠王将禁军交给我,换我留韩安一命。”

    以后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韩非答应了,甚至韩安即位,他也没有置喙半分。

    他连身上的陈毒都懒得解,此心已死,还捏着禁军在手不过求一个自保,外面是风雪还是煦阳都再与他无关。

    可惜这些年的安定让韩安胆子大了起来。

    辞官张平,逼婚韩璟,甚至与魏雪算计到她的头上。

    宁昭同吸了一下鼻子,想起当日迎面射来的利箭,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不由轻轻抖了一下。

    韩非感觉到了,收紧怀抱:“不要怕。”

    “那样的事情,我不会让你再遇到了。”

    她觉得是心脏自作主张,突然换了奇怪的频率跳动,让她太不适应,呼吸都不由急促了起来:“您……”

    韩非轻轻抚过她颈上包扎的位置,低声道:“申萌的伤也在这里,一刀致命……是我之过,竟还让你伤在同样的地方。”

    “不是这样,”她抿紧嘴唇,手指从他指缝穿过,复又扣紧,“是我等共同合计,出了纰漏,又怎么全算在您头上。”

    脸色苍白的少女神态坚定,与他相接的手带着冰冷,却又似有暖意。

    他微微仰头,似有恍惚。

    宁昭同轻声唤他:“先生……”

    蓦地,滚烫的亲吻落在发边,轻得像是幻觉。

    可仿若呢喃的低语却清晰无比。

    “俱往矣……韩非余生,必护阿绮周全。”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