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天还没亮,后厨就要干活了。
红豆劈柴,黄豆挑水,高粱揉面,彩霞择菜,偶尔黄豆说几句笑话,小小的厨房里温馨又和谐。
三个灶上一个咕嘟咕嘟熬着绿豆粥,一个烧着凉茶,还有一个蒸着包子。
过了一会儿,阳光照进屋子里,渐渐热了起来。
主子们吃得讲究,虽说家里有厨子,但并不一定吃,大多是从馆子里买回来。
比如今天,杨达夜不归宿,剩下的四位主子嫌家里做得不地道,要从外面买回城南张二麻子的过桥米线,城北阎寡妇的红糖烧饼,还有城中盛记的水晶烧卖和发糕,只有去暑的绿豆粥喝两口。不过,他们的那份还要特别加上百合。
奴才们就好打发了,绿豆粥和包子就够了。
所以,今早大厨们索性睡懒觉,交由他们几个小孩子来弄就行了。
昨晚彩霞露了手绝活,于是黄豆挑了水后就接下了筐,彩霞去将柞菜头切丝。
除了劈柴声和烧水声,厨房里又多了一种有节律的响动。
当绿豆粥飘出香味,高粱正揭开锅盖,将白白胖胖的包子一个个夹出来,门开了,走进一个俊俏的小丫环。
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显得娇俏可爱。
彩霞转过身来看到了这张脸,差点切着了手指头——玉婷这死丫头,看到一回就想打她一回啊!
红豆满头的汗,放下柴刀热情地迎了上去,乐呵呵地说:“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们了?真是的,又没有几步路,怎么不早点来?”
“我来接大少爷的绿豆粥。”玉婷嫌弃地退了半步,侧过身子,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看到了彩霞,皱了皱眉,“她就是新来的?长得怎么那样?”
只一个表情,那张原本有三分姿色的脸顿时变得有些轻浮,带着瞧不起人的傲气,鼻孔朝天,嘴撇到了一边,极为难看。
“不是来拿粥,你就一辈子不进后厨了,是吧?”高粱走了过来,满手白色的面粉就拍到了玉婷的肩上,
那身黑绸顿时就花了,玉婷苦着脸,却不敢反抗:“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这不是来了嘛?最近过得好吗?”
红豆轻轻将高粱的手拍开,给玉婷掸了掸:“我们都过得很好,你呢?”
高粱哼了一声,回去和她的面。
彩霞咚咚咚切得更响了。
黄豆揭开锅盖,舀出一盆绿豆粥:“拿了快走,这些够你们院子里人吃了吧?”
玉婷却不忙接过来,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以前我在的时候好歹还帮着揉面,新来的这孩子有几斤力气?她又能做得了多少?这下子你们发现我的好了吧!”
“那可不一定!”黄豆拉着玉婷走到近前,“瞧见了没?这些全是她切的,比我都切得好,刘妈妈都挑不出错,说不得闲话。她比你有用多了,你走了也不打紧,我们求之不得呢!”
高粱重重地一拳揣在面团上:“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打紧,我们乐意!至少她不用我们伺候着,不娇里娇气!”
玉婷碰了一鼻子灰,扭头拉着红豆的胳膊:“人家今天不想吃包子,想吃面条。这几天想死红豆哥哥的面条了,你能给我做吗?”
红豆乐呵呵地洗了手,从高粱手上扯下一块面团,忙碌开了。
“看到人家累了,还要来给他没事找事做!”
“有的人自己愿意,我们有什么法子?”
高梁和黄豆气不过,却只能干看着。
“反正还早,做得过来。”红豆切了面,将绿豆粥和凉茶从灶上端下来,一边烧上水,一边支了锅,然后烧上热油,煎了只荷包蛋,刚好水开了,面条下了锅,趁这会儿工夫飞快地切了葱花,还觉得不够,又小心不着痕迹地切了一小块肉下来,细细地剁成末,就着锅里剩下的一点热油炒了。
等忙完了这些,面条也熟了,红豆盛了出来,洒上葱花,加上肉末,卧了只鸡蛋,再淋上香油,香喷喷地端到了玉婷面前。
“吃吧,吃死你!我在面里下了泻药!”高粱恨恨地说。
黄豆看不下去,出去劈柴了。
玉婷美滋滋地夹了一筷吃了:“真香,最喜欢红豆哥做的面!”
彩霞在心中暗骂:真有良心就去了后面那三个字!
“哦,还有一些。”红豆又盛出了一碗面条,如法炮制又做出了一碗,只是差了只鸡蛋,端给了彩霞,“你太瘦了,要好好补一补。”
彩霞愕然:“我也有?等会儿不是和你们一起吃包子吗?有包子吃就已经很好了,是白面做的,我家很久没吃白面了。”
红豆腼腆地笑了笑:“你吃!不敢做得太多,也不敢再放鸡蛋了,怕被人发现,你人小吃得少,要不然也不能给你。”
高粱气得鼻子一酸,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们。
彩霞走过去将碗递给了高粱:“梁姐姐,给你吃,我还不饿。”
她们两个真的很像,都是痴心之人。
高粱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彩霞点了点头,“不习惯吃夜宵,我昨晚吃撑了,吃不下了。”
高粱瞅了眼红豆,坐下赌气般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以后想吃什么,梁姐姐给你做。我做得可好吃了,比面条好吃得多得多!”
一边吃,高粱还示威地叭唧嘴。
这样小孩子的把戏真没意思,但彩霞想不通,红哥哥是多么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就是对玉婷死心塌地呢?一定有些事是她不知道的,可是上辈子问过很多次,他总是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说。
很快,高粱吃完了,敲着碗说:“还有一个没吃完的,快一点喽!不要害得人家给你下了面条,还得为你挨骂!”
玉婷想要骂回去,当着红豆的面却不好发作,只得闷头吃面。
红豆问:“这几天杨鸿对你好吗?没欺负人吧?”
“挺好的。”玉婷的眼珠转了转,漂亮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红豆说。
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玉婷笑眯眯地说:“红哥哥,昨晚我听到了一个消息。过三天就是太太的三十四岁寿辰,准备要大操大办,将摘星楼的大厨和跑堂全叫来,还要请上戏班子。那一天你就能休息了,和我一起去看戏,好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达的妹妹成了容贵妃,他也被调往了京城盐政院供职。盐政院共有总盐、南盐、北盐三厅,他是南盐厅的主管。
马上就要走了,当然得最后再捞一把,办寿宴是假,借机敛财是真,想必那天来送礼的盐商和官员不少。
“恐怕不行吧?”红豆犹豫了一下,“到时候你得伺候在杨鸿身边,怕是抽不开身。”
“不,无论如何那天我都要想法子来找红哥哥,我们一起玩。”玉婷低下头,绞着衣角,欲语还休地说,“因为……因为我听说主子们要住到京里去,府里的奴才不会全带走。我是指定要跟着大少爷去的,但你们后厨就说不准了。毕竟你们只是些打杂的,到京里随便就可以招到大把大把的。”
“有这回事?”黄豆站在门口,柴刀落了下来,好险没剁到脚面上,他却顾不得捡,冲了过来,“是杨鸿亲口说的吗?这消息当真?”
主子们都去了京城,留下些下人看家,就会只做些粗茶淡饭,学不到真本事。
没有主子赏识,哪怕做得再好也没有出头之日。
黄豆必须跟着去京城才行,可这由不得他说了算。
玉婷抬起头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们相识一场,好意来通风报信,不信就当我没说。”
黄豆还在充好汉,脸却白了:“不去就不去,我不稀罕!”
“我去不了了,你一个人去京城要自己照顾自己。”红豆说,有些惋惜。
“不,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跟着去京城!”玉婷仰起脸,笑得特别的甜,“我们早就说好了,你就是我亲哥,我有了好处不会忘记你的。”
“真的能让我去京城吗?”红豆显然很高兴,“你能帮一帮黄豆和高粱吗?还有彩霞……彩霞,你想去京里吗?”
“不,我不想去。”彩霞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齿缝里说。
红豆想了想,了然地说:“在剑南道还有你的亲人,所以你不想走,是这样吗?那样也好,你就留下吧。”
高梁冷哼一声,嘴硬地说:“要去你们去,我和彩霞留下。”
“别啊!”黄豆急了,拉着高粱说,“你不去怎么行?彩霞还有亲人在剑南道,你就只是孤身一人了,谁能照顾你?”
玉婷装模做样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不过就是大少爷一句话的事。我会找机会求求他,让他带你们几个一起走。不过,你们能不能不要事事看我不顺眼?我有那么不招人待见吗?”
黄豆忙又跑了回来,拿起她吃完的碗筷,讨好地说:“这个我去洗!”
刚出了门,黄豆又绕了回来,连高粱的也一起拿走,冲她使了个眼色:“这个我也顺便洗了!你们女孩子不要见了面就掐架,玉婷长得比你好看些,也没什么。横竖我们几个永远都不会分开,我们不嫌弃你。”
高梁哪里不懂黄豆的意思,委屈又不甘地小声说:“还有些冰镇酸梅汤,玉婷你要不要喝了再走?”
一想到红豆和黄豆都走了,留自己独自在剑南道,她便觉得天都要塌了。
天都要塌了,还要面子干什么?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啊!
“好啊,那就多谢了。”玉婷更得意了,客套得很虚伪。
彩霞真想揭开她的假面具,大声地说:不是这样的!你们用不着求她,别被她耍了!
杨家此次进京,确实只带部分下人,但并不是玉婷所说的那般,而是恰恰相反。
那些积年的老佣人对杨家知根知底,为了去了京城乱嚼舌根子,反而不会带到京里去。比如刘妈妈和那几个管事的,还有老贵,带去不放心,唯有巧云和几个老婆子实在是用得顺手,又不多嘴多舌,才会勉强带过去。
反倒是和他们一般年纪的小孩,离了剑南道更是无依无靠,比起当地买来的用得更放心。
利用他们想要永不分离的小小心愿作威作福了半个月,事后玉婷不过一摊手,说主子改了主意,她说了不少好话,就一笔带过了。
这一回,彩霞发誓,绝不让她得逞!
更重要的是,后来就是因为她,红哥哥被活活打死,高粱生无可恋悬梁自尽,黄豆远走他乡,朋友们就这么死的死散的散。
……如果他们还好端端地活着,谁要陪那个纨绔跳崖?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