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涨红了脸,他尴尬地瞥了眼身边神色凝重的欧阳警官,又看向男同事焦急地说:“你认真点好不好?李岩都不认识?他来殡仪馆的时间也不短了,一直都和我搭班。”接着又把李岩的样貌身材详细描述了一遍。
可对方还是一脸茫然,又歪着头想了半天,“可是……火化间的工作不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吗?”
林熙觉得周围的人全疯了。这种时候,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他冲到男同事身边,指着电脑歇斯底里地说:“这不可能,你给我一个个地查,肯定有李岩这个人!”
男同事被他的样子吓住了,无奈地重启了电脑,然后找到殡仪馆的职工名单,在林熙面前找寻李岩的名字。时间如水般一点一滴在流逝,希望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渺茫。终于,在看完名单里最后一个名字后,他双腿一软倒退着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又缓缓地滑到地上。林熙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李岩真的人间蒸发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真是个神经病。”男同事低骂了一声,然后抄起背包连电脑都没关就逃也似地走了。
林熙忘了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又是怎样从殡仪馆走出来的?等大脑恢复转动时,他正蹲在殡仪馆前的道路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看着面前散落一地的烟头,他将捏成一团的空烟盒狠狠仍在地上,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太邪门了。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明天一早就来辞职。”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是见鬼他也从没动过辞职的念头,可现在,李岩的人间蒸发终于将他最后一根脆弱的神经压垮了。他必须离开这里,逃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欧阳警官并没离开,而是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看到他情绪平复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我要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你先回家吧。不过记住,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市,我随时都会来找你的。”说完,留下失魂落魄的林熙独自走了。可没走几步欧阳警官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背对他说:“我也很想相信你的话,但如果你想用这种伎俩来为自己洗脱嫌疑,我劝你还是放弃吧,那样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天空突然变了脸色阴沉下来,林熙像被抽空灵魂的傀儡,已经全然没了方向,也不知该去哪里?他只是两眼空洞地在向前迈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拐弯,过马路。夏天的雨来去任性,前一秒才看见太阳的影子,这一秒雨点就淅淅沥沥地落下了。路上的行人开始慌忙避雨,只有林熙还在自顾自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头发,慢慢流遍全身。
欧阳警官的意思显而易见,若是找不到李岩,他的嫌疑非但不能洗清,还会成为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犯。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他究竟置身于怎样一个恐怖旋涡之中,才会让他这个追寻真相的人反而深陷泥沼不能自拔?林熙琢磨不透。
到家时天彻底黑了,林熙身上的湿衣服干了大半。打开房门,家里一片漆黑,本该亮着的灯不知何故都被关上了,整栋小楼在黑暗中死一般安静。平时这个时间苏月应该早就下班回家了。可能是跟朋友出去散心了吧?因为怄气才没给他打电话,他这样想,这几天自己也确实冷落了她,等这些杂事了结后要好好补偿一下。
林熙将家里的灯一个个打开。当来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口时,从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书本掉落的声音。有人在书房里?难道是苏月?林熙纳闷地看过去。书房的门关得并不严实,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他轻轻推开房门,果然看到了苏月,她正背对他聚精会神地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林熙突然开口。
苏月被吓了一大跳,手一甩,面前正在翻找的书本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眼里还闪烁着惊慌的目光,“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噢,我正在擦书架呢。”苏月蹲下身整理着地上凌乱的书本。她把头埋的很低,对着地板说:“怎么回来也不喊我一声,这样突然出现真吓死我了。”
书架上的确放着一块白色抹布,书桌上也摆着一盆清水,但林熙进屋时分明看见她在翻找东西。至于这个书房里有什么?林熙很清楚,书房是他搬来小楼时亲自整理的,里面除了一些常用的书籍外,没什么特别的。有时,他甚至好几个月都不会到这里来一次。
林熙一边环视四周一边随口问道:“饭做好了吗?”有了上次错怪苏月的教训,这次他没再着急下结论,毕竟擦拭书架时是会翻动上面摆放的书籍,这并不奇怪。
苏月如梦初醒般挺直身体,“呀,我忘了,我现在就去做。”
“算了,今天我们…唉…小月…”林熙本想告诉她今天不用做饭了,可苏月魂不守舍地把拾起的书本往书架上一搁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连抹布和水盆也忘了带走。
林熙莫名其妙地看向敞开的房门,刚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书桌旁的地面上,有书角一样的东西露了出来。他好奇地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这是本从未见过的硬封小册,封面上印着斑斓的花草,很是精美。小册右侧装着一把银色的密码小锁,为它增添了一层神秘,同时也勾起林熙极为强烈的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在他摆弄密码锁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将小册塞进书桌抽屉里,这个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纳闷。就在抽屉被关上的同时,苏月已经风一样冲了进来。
“怎么了?跑那么急。”林熙问。
苏月像是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低着头在书房里找着什么,“熙,你有没有看见一本花草封面的小册?上面还装着一把小锁。”
原来是她的东西,林熙更好奇了,面上却故作不知地问:“带锁的小册子?那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骗她?或许是强烈的好奇心在作祟,又或是对方一脸焦急的样子。
“那…那是我的日记本。”
“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林熙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我读初中时养成的习惯。”她偷偷抬眼,见林熙还想问什么,连忙一摆手,“算了,我去做饭了,要是见到的话记得还我。”说完她拿来抹布往水盆里一扔,端着走出了书房。
知道那是苏月的日记,林熙马上没了兴趣。女人的日记无非都是些生活琐事和内心情感罢了,并不合男人的口味,至少不合他的口味。林熙意兴阑珊地走出书房,走到餐桌旁坐下,安静地等着开饭。他的头发和衣服也都干的差不多了。
苏月动作很快,只用了半小时就做完一桌的菜,全是林熙爱吃的菜色。经历了一天的跌宕起伏林熙感觉胃里空荡荡的,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殡仪馆的工作我不想做了,明天就去辞职。”
“为什么?”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很累,想休息一下。”
苏月放下碗筷很认真地看着他,“是因为招来女鬼的缘故吗?”
“他都告诉你了?”林熙不满地绷起脸,“他还说了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苏月反问。
林熙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没有”才嚼碎咽下去,“我没想到林光彦竟然是个驱鬼的师傅,你不是说不信那些的吗?”
“我不信,但不会阻止别人相信。迷信也是信仰,是信仰就有它的作用。一个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想要解开心结需要的恰恰就是鬼神之说。那天之所以没有说明只是不想给你造成心理负担,你那天的状况真的很糟糕。”苏月叹了口气,“熙,这几天你很奇怪,不,应该是古怪才对。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林熙也失去了吃饭的兴致,放下碗筷,“等事情都了结了,我会慢慢地说给你听。至于现在,我真的没有心情。”
苏月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她将碗里的饭菜迅速吃完,连碗筷都没收拾就上楼去了。林熙无奈地摇着头,他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了。
草草地吃完晚饭,看了会电视,洗澡,最后回房睡觉。本以为今晚会像流水账般度过,可当林熙洗完澡回到卧室,却发现苏月正低下头背对房门坐在床沿,身体微微颤抖。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苏月凝视着手里的照片,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照片中印着一张和苏月极为相像的俏脸,是她的姐姐苏娟。
“在想你姐姐吗?”林熙柔声问道。
每当遇到不愉快的事苏月都会把姐姐的照片拿出来,仿佛在向她倾诉似的。苏月没有转身,视线凝固在相片上,“姐姐的一生都是在苦难中度过的。她出生时家乡地震,整个村子几乎沦为废墟,村里死了许多人,大家都把她当作瘟神看待。她的童年没有欢乐,有的只是全村人的冷眼和责难,等到母亲一死她就被赶出了村子,那时姐姐只有12岁。我不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知道她一定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只是万万没想到就连生命终结的那刻姐姐都在受苦,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命苦的女人?”
林熙轻轻地把手搭在苏月肩上,温柔地说:“逝者已矣,希望她能安息。天堂里没有苦难。”
“真的可以吗?活着的时候受了一辈子苦,只怕死了也无法安宁吧?”苏月悲伤地笑了。
可能是因为弄丢了苏娟的尸体而心虚,林熙感觉苏月的每句话都是对他的责备。尤其是“死了也无法安宁”这句令他不安,他试探着问:“怎么会无法安宁呢?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苏月慢慢抬起头,“害她的凶手还没落网,又怎么安息?”朦胧的泪光了遮住她的眼神,教人看不清楚。
看来林光彦没把丢尸的事告诉她,林熙松了口气。忽然,他的目光急刹车般滞留在半空中,像是明白了什么,继而发出一声欢呼,“我终于明白了。要是没猜错,安妮身上一定也有那样东西!”
苏月收起姐姐的照片放回钱包,然后扭头看向他。
林熙没有理会她询问的目光,跑到二楼客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是的,一定是这样。”他用沙发旁的座机拨打了林光彦的电话。电话里响起悠长的铃声,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又连续拨打了好几遍都一样。他恨不得立刻开车过去,但一看时间却忍住了,夜晚十一点半,林光彦估计早睡了吧。
这一夜林熙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安妮、苏娟、ai和那个不知名的女孩纷纷闯进梦中,她们充满青春气息的脸不停眼前交替更迭。之后他又看见了一条河,河面上波光粼粼,河岸旁站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她的嘴角向上扬起,似乎在微笑,眼中却充满了悲伤。醒来时泪水早已湿透了枕巾,林熙不懂自己为何流泪?脑海中似有某段记忆被唤醒。
天刚亮林熙便出门了,他没叫醒苏月,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了单位。这是他最后一次去那里。清晨的殡仪馆寂寂无声,耸立的乳白色大楼仿佛披着白色丧服的亲友,低着头为他默哀送别。无论之前对这里有过多少恐惧和厌恶,真到了要离开时林熙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怀念,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必须离开这里。
火化间里景象依旧,趁时间还早,林熙开始整理东西,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现在干活的只剩他一个,今天的辞职未必顺利。单位很可能会想尽办法让他留下,直至找到另一个可以完全替代他的人为止,要是这样林熙至少还要在这里呆上大半个月才行。他暗下决心,无论单位如何决定他都要走,今天必须走。
只不过这次林熙猜错了,他的辞职申请得到了单位领导的当面批复,没有一丝挽留,就好像他们时刻都盼着他离开似的。不过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他现在可以安心地去找林光彦印证昨晚的猜测了。
林光彦的电话依然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林熙不等了,午时未过就驾车驶向对方所住的大楼。一楼电梯的指示灯灭了,似乎没有启动。他反复按了好几下上楼的按钮,电梯门却始终没有打开。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周围,偏偏今天楼里又出奇的冷清,他等不及电梯恢复正常,飞快地朝安全通道跑去。上天好像存心捉弄他似的,当林熙气喘吁吁地跑上十六楼,电梯居然又正常运作起来。
林熙站在1605门前匀了匀呼吸后敲响了房门,见没人开门又敲了几次,到最后用力拍打起来。里面依然没有动静,林光彦似乎并不在家。他丧气地往门上踹了一脚,门居然“嘎吱”一声被踹开了。林熙纳闷地探头朝里望去,里面很暗,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林光彦好像真的不在。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不死心地走了进去,边走边低声喊道:“林大师?林大师?”
阴冷的风在走道里穿梭,在这炎热的季节,林熙身上还是颤巍巍地哆嗦着。想起曾在这里见过女鬼,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前后张望着,脚步也变得越来越快。“大师,你在吗?林大师!”他提高了嗓门。同时,一种不详的预感跃上心头。他几乎是冲进客厅去的,可眼前光洁整齐的房间告诉他,一切安好。
他又不甘心地朝空气中喊着,“林大师,你在吗?”仍旧没有回答。现在他终于可以断定林光彦的确不在家里。林熙焦急地在沙发上坐下站起,然后在房间里踱步。这里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的装修,普通的家具,就连家具的摆放都显得毫无规律。若不是亲眼见过女鬼,他很难相信林光彦真是位可通鬼神的大师。
林熙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拿出手机又给林光彦拨了电话。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但他的眼睛却穆然圆睁,瞳孔收缩到绿豆般大小。寂静的空气中,他听见了一个本不该于此时此地出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的轻微的手机铃声。林熙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里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他轻轻推开房门,屋里很黑,发光的显示器仿佛悬浮半空之中,在它前面好像还趴着一个人。
“林大师,你在啊,怎么睡在这里?”林熙激动地朝显示器走去,可没走几步,脚下好像绊到了什么。他蹲下身摸黑拾起那个东西,有点沉,是个棱角分明的坚硬物体,上面还附着着粘稠的液体。他恶心地将它扔回地上,将沾有液体的手掌放到裤腿擦拭干净后重新站了起来。
林光彦睡得很熟,丝毫没发现有人到了身边。。
“林光彦?”林熙小声叫着他的名字,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向旁倾斜,最后无力地倒在地上。他立即反应过来,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林光彦死了,这是跃然于脑海之中的第一反应。他很想再回去确认,却没有这个勇气。手心处传来粘稠的感觉,他想起刚才在黑暗中拾起的东西,低头看去满手鲜血。
林光彦真的死了!林熙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他狂躁地抬起拳头敲打地板,一下,两下……突然,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地板上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三下,四下,五下……声音越来越近,是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脚步声,而且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林熙猛地回头,一个漆黑冰冷的金属圆孔正对着他的额头,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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