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武济城外的那道长堤,但此处远离了码头,人迹罕至,此时,却有一个青衣男子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几乎和草丛融成了一片。这青年脸上的皮肤给晒得黑里透红,汗水不住从额头流淌下来,他忍着没有擦,而是神情专注地盯着近岸浅水处的一片水草。
随波摆动的水草丛中有两株花朵呈浅蓝色的植物,乍看之下和四周的水草也差别不大,但奇异的是从主茎垂下几根细茎,每根细茎末端都长着个婴儿拳头一般大的果子。果实业已成熟,绽开些裂缝,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来。隔了老远,那青年还能闻到这果子的异香,心中却是有些焦躁起来:“这都第三天了,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吃了?唉,这可是最后两株香酪果了,实在不行就只有将来去东海再说了……不管怎样,过了今晚再说。”
这个青年自然就是刘岩了,那天“骊墨学院”的结业聚会一结束,他便向袁峰讨来两株香酪果,拿回家和《九州风物》上的图加以对比,果然有八成相似。这个果子,就是传说中的人鱼喜欢采食的香酪果?既然香酪果是真,那人鱼多半也不会假了?想到书中描述的人鱼:“身姿摇曳,温柔娉婷”的丰姿,刘岩激动得久久不能成眠,好不容易睡着,第二天起床一看,心又凉了半截:两株香酪果全枯死了。无奈,只得厚颜再去向袁峰讨要,袁峰听了缘由,就唤来府上管理草木的匠人问了,才知道这种植物必须生长在浅水里,太干或太湿都不行。刘岩这才恍然。
袁峰索性将剩下的香酪果采了一大半给刘岩,共有五株。刘岩没对他说要这香酪果做什么用,他便也没有问。
这回刘岩珍而重之地将这几株宝贝种在自家院里的一个小池塘里,一天也不知道查看多少次,见好歹都活了下来,他才放下心。之后,他犹豫了,依他所想的,最好是马上启程带着这香酪果到东海寻找传说中的人鱼。但是且不说父亲同不同意,就是这几株宝贝如何带去东海也是让他一筹莫展,他忍不住好奇当初袁峰的舅舅是如何从东海千里迢迢地送来武济的?
过几日,他又突发奇想:听说扬子江东流入海,那么扬子江和东海不就是相通的?如果东海有人鱼,又怎知人鱼不会逆流而上到扬子江来?左右暂时去不了东海,不妨在这扬子江试试看有没有人鱼出现?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他却哪里知道这一试,就此把他的人生带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武济城的码头多在下游,刘岩便在城外向西五里远的地方选了一处地方种了两株香酪果,隔了两里,又种下一株。自此,刘岩每天早晨都要到这两处查看,但一连半个月过去,都没一点动静。在这期间,不知道是否对儿子每天一大早就出门许久不太放心,一次询问起来,刘岩只说到江边去转转,然后父亲终于对他说了那件事关他终身的大事。
刘岩听完很平静,说道:“打自我记事起,就是在武济城,如今,我二十一了,这二十一年走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离武济城几十里地。如果我成了亲,也许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走出去了。前些日子,听人说九州国的西边有一大片沙漠,沙漠里有一座火山,几千年前曾火山爆发,但现在却成了一个大湖,四季湖水都是暖的,我也想摸摸那湖水,和扬子江的水有何不同,我还想到那山里,看看几千年前的火山是否依然沸腾……”
看着儿子,眼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半晌才喟然叹道:“看过了又如何?兜来转去,还不是走回老路……这都是命……去吧,如果找不到你想找的,不妨回来,也许这里……倦了,再回来吧。”说完只留下刘岩一个人还痴痴想着父亲没有来由的话,结果是云山雾罩,越想越迷糊,等他回过神来,才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中:我终于可以离开武济了!
过了两日,江边终于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刘岩凌晨去查看时,发现城西五里处的两株香酪果的果子竟然全都干瘪了,但那并不同于上回干枯死的情形,而只是果实干瘪了下去,果汁似乎被什么吸干了。他又赶去两里之外的另一处,也是相同的情况,这就说明了并不是被什么兽类误食了,否则不会距离不算短的两处都是相同的情形。莫非是人鱼?他难掩心中的急切,飞奔回家,和父亲说了要出门几天,就带了些干粮、净水等物,起出最后两株香酪果,种在了城西二十多里处,然后往一旁的草丛里一趴,开始“钓鱼”了!
这一趴就是三天,三天来,他几乎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水是尽量少喝,以免起身。一天下来,浑身无一处不痛,但到第二天已全都麻木,倒没有了酸痛的感觉,只是手指想移动一寸也极不容易。偏偏这几日的太阳也开始毒辣起来,一天下来,一身衣衫汗湿了好几遍,到晚间清凉的江水一吹,就有些伤风的症状了,幸好他早有准备,拿几味草药放进嘴里嚼烂了吞下,发了一身汗,逼出了体内寒湿,才感觉好些。但这样对付一时还没什么,若长期如此非落下病根不可。
四周依然寂静着,不时有风吹过草地,让这浑身汗津津的青年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趴着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着江上偶尔驶过的船帆,猜想着那船上住着怎样的人家?是往来运送货物还是打鱼为生?又幻想着自己坐在那船中悠然而下,游览扬子江两岸的风光,不知不觉中已东流入海……他这么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泼哧!”一声水响把刘岩惊醒,已是月上中天,水面余波未尽,荡着一圈圈涟漪。大鱼?他久久望着江面,若不是那涟漪他几乎要开始怀疑刚才的声音是否自己产生的幻觉。
蓦地,“泼哧!”又是一声水响,果然,一个影子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华美的弧线,又“啵!”一声钻入水中。刘岩猛地瞪大了眼睛,难道是那个来了?
这一回没再让他等太久,那条大鱼浮上水面,缓缓扭动身子,径直往岸边游来。到得岸边,身形渐渐拔高,竟然站了起来,原来是个人!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在游泳?刘岩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的两只手臂将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归拢到耳后,露出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庞来,原来是一个俏丽的少女,这少女身形婀娜,身上穿的衣服似绸非绸,似皮非皮,十分贴合体型,而顺着纤细的腰肢往下……刘岩身子巨震,目瞪口呆!因为那少女的下肢并不是腿,而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半人半鱼之体!老天!果真是人鱼!刘岩脑中一片空白,捏紧了拳头,连指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上次乍听说火山湖时虽也觉神奇,但终归是听人描述,这回的人鱼却是亲眼见到,对他的震撼可想而知。他仿佛是看到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向他缓缓打开了大门,虽然不知道门里的是什么,但显然是远远超出他以往对世界的认知。
优雅的鱼尾款款扭动间,人鱼少女已经“走”到了香酪果跟前仔细打量。只看她上半身,就完完全全是个人类的少女,但和下身硕大的鱼尾结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之感,丝毫不突兀。刘岩不由感叹上天造物之神奇。那边人鱼少女突然发出几声短促的哨音,不等刘岩反应过来,便听“啵”的一声,又一道影子破水而出,跃过十几丈的水面,轻巧地落在那人鱼少女身侧,说道:“碧如,看清楚了?”
又是一位人鱼少女!刘岩不禁傻眼了,目光落到那少女的脸庞,顿时又泛起惊艳之感:只见这后来的人鱼少女约十七八岁,生得眉目如画,冰肌玉骨,臂似柔荑,肤若凝脂,竟是一个如此美丽绝伦的人鱼少女!与被她称为碧如的人鱼不同的是,这后来的人鱼少女的发带系着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的发箍,在月下透出温润的光泽,一见便知绝非凡品,这发箍衬得她更是秀美华贵。论容貌,在刘岩所见过的女子中,恐怕就只有虞梦岚的容貌能堪堪与之相比了,但虞梦岚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灵慧,而这条美丽的人鱼如果非要用个词来形容,刘岩会说空灵,或许还要加上清冷,因为不知是否错觉,自这人鱼少女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月光也愈发清冷起来,也愈发令人觉得那人鱼少女气质凛然,不可逼视。
那叫碧如的人鱼少女点头:“嗯,不会错了。”
这绝色人鱼少女瞧了一眼香酪果,又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附近还有吗?”
碧如摇摇头:“没有了,方圆几十里都查看了,再没有这气味了。”
绝色人鱼少女说道:“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
碧如似乎有点委屈:“这也不能怪我啊,龙灵小姐,前几天发现那三株之后我就在这一带详细查看过,都没有什么发现,但前天上午经过这里时不知为何又闻到了此物的味道。”她看了一下那叫龙灵的人鱼少女,见她没有不悦,又道:“为了避免遗漏,这两天我又把这上下游几十里水域反复仔细查看了数次,这回绝不会错了。”刘岩才知道原来前天她们就发现了这两株香酪果,却是按兵不动,直到今晚才来察看,不由暗叫幸运,如果她们再迟来一天,说不定自己已经离开了。
龙灵四下打量,目光扫过刘岩所在的草丛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稍稍停留了片刻,刘岩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屏住呼吸。幸好,龙灵似乎并未发觉,只淡淡说道:“将果汁收了吧。”碧如从耳后拈出一根三寸来长的银针在香酪果的果实上刺了一下,顿时针孔中涌出一滴滴乳白色的汁液,流入她手中的一只小玉瓶里。
刘岩顿觉空中的香气浓郁了许多,看来那汁液就是香酪果的精华了。随着汁液不断流出,那果实迅速瘪了下去,直到不再有汁液流出,碧如又捏住果子搜肠刮肚般挤出两滴来,将玉瓶递到龙灵手中。
龙灵鼻子凑到瓶口深深嗅了一下,闭上了双眼,娇美的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恰如一株百合花月下悄然绽放。刘岩心神俱醉,忍不住有点羡慕起那只玉瓶来,等自己反应过来又觉好笑,心中暗忖:这香酪果究竟有什么好处,让这人鱼如此喜欢?
龙灵嘴角浮上一抹不知是何意味的浅笑:“此事倒是蹊跷,这香酪果一向生在东海之滨,从不曾听闻内陆居然也有,此事回去后还须向族中禀报。”碧如也笑道:“这算不算是大功一件?”龙灵淡淡道:“放心,有功劳都是你的。”碧如喜上眉梢:“谢龙灵小姐。”
想到以后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鱼来这扬子江畔搜寻香酪果,刘岩暗自偷笑:“再有人鱼前来恐怕就只有空手而归了。”
一会儿功夫,碧如将那两株香酪果余下的果实的汁液都取了,装了满满七八个玉瓶。
两人收好玉瓶,龙灵便说了句:“走吧。”就和碧如一前一后跃入水中,消失不见。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d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