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杨婵被囚,嫦娥便时时到她的旧居将灰尘清扫一遍,她知道好姐妹素来好洁,自己除了在御前谏言几句,也无力多帮她些什么,只能做些这样的零散事,以寄挂怀。
残阳将落,晚霞渐收,她轻抚着窗前的断弦之琴,心中不免伤感。指尖月华浅明,光晕过处,断弦连合如初。她理裙坐正,随心而奏,像是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在了她的眼睛里,如花解语,似玉生香。
突闻吱呀一声,外间的木门被人推开,听得重物落地之响,又似乎有人的呼气之声。
嫦娥心底一悸,起身去看,门扇大开,凛冽疾风灌入室内,将她耳畔的发丝吹开,冷气渗入衣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怔愣了片刻,凝视着门口倒在地上的人,墨色衣衫,长发流金,像是……
“杨戬?”
嫦娥疾步上前,将那人埋入手臂的头略略推侧一些,把他的头发理到耳后,果见那个剑眉薄唇的司法天神。她推推他的肩,唤了几声,全无应答,却被他衣上刺手的低温惊到了,望了望门外的鹅毛大雪,忙把木门关紧。
呼啸的风声远去,耳边唯余自己不安的心跳声。
方才发生了什么?对了,方才在灵霄殿上,王母命他捉拿牛魔王父子,他这是……
地上俯卧之人挣了一下,呕出一口鲜血,嫦娥这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用力托起他的肩臂,想要将他扶到榻上,幸而他似乎已醒了过来,借力起身,由她引着踉踉跄跄捱到榻边。
将他扶到榻上躺好,腕上突然一凉,嫦娥低头看去,自己的腕子已被紧紧握住,正欲甩开,却听那人含糊不清地道:“三妹,你没事吧?”
嫦娥一怔,却见他并未看向她,只是紧闭双眸,似乎在忍耐痛楚。
他这是在记挂他的妹妹吗……既如此,又何苦在玉帝王母下旨治杨婵的罪时连求也不求……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朝门口走去,心里纷乱如麻,只想逃离这莫名的心痛。
“三妹,三妹……”
嫦娥听得他干呕之声,不禁停下脚步,见他侧伏榻边,似乎内伤不轻,心又软了下来,反身回去查看。她在广寒宫数千年,通得几分医理,探过脉,判断是外力所致的胃中出血,已现失血过量之征。若是刀剑外伤,可以法力催动愈合,若是经脉内伤,可以真气引导调理,可是胃中出血却是难办。
嫦娥瞧着榻上之人,心中纠结犹豫,暗想:我若救了你,你日后会继续做王母的手中刀,甚至杀死三圣母的儿子,可我若就这么走了,岂非见死不救……
杨戬羽睫轻颤,似要睁开眼睛。嫦娥一惊,若是被他瞧见自己,那才是尴尬至极。略一思忖,索性摇身变作杨婵的模样。
杨戬昏沉模糊,一时没有去想妹妹怎会在此,只是有些欣喜地按住她的手臂,“三妹,你怎么样,可有人伤了你?我看见、看见……”他突然收回冰凉的手抓住床席,忍耐再度冲上喉头的血气。
从来只见他刚毅坚卓的神情,何曾见过这般柔和关切的模样。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
嫦娥瞧着他墨玉般的眸子,心中只想起这句凡间的前朝文章。
被杨戬的真挚神色触动,虽不明他何以这般说,她已不忍心再看他难受下去,见他唇色苍白,额有冷汗,知道他失血太多,若不及时止住呕血,只怕危及性命。凡间距天廷十万八千里,若是回自己宫中拿药,怕是来不及,可是她也不知杨婵处是否备着些仙丹丸药。
“三妹,你的紫珠丹……借我一颗……”
“紫珠丹?”嫦娥松了口气,知道那是止血灵药,原来他对杨婵的居所倒是熟悉的,“我、我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正在找。”
“我记得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衣柜左角,你说过,我常会用到,所以……你特别收在里面了……”
嫦娥依言去找,果见几件叠放整齐的淡色衣服边塞着一个巧瓷瓶,拿瓷瓶时,目光不由得往旁边那件雪白崭新的中衣上多瞧了几眼。迅速取了瓷瓶,埋头将丸药倒出一颗,其色泽绛紫温厚,其气味芳香微涩,正是紫珠草的特性。
回至榻边,却发现杨戬已然昏睡过去。药须尽早服下的,嫦娥半跪床侧,唤了他良久,才见他慢慢醒转,便将紫珠丹塞到他手里,迅速起身站了开,就站在他床头不远处,不去看他。
嫦娥不知自己怎么的,隐隐觉得其实他并不希望这里有人,并不希望被人瞧见他的狼狈。
独行惯了的人,都有这个特点。她自己也是这般,越是难受,就越是希望远离所有喧嚣关切,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反而才觉得安全。
杨戬缓缓地将紫珠丹送入口中,顺手拖过床榻内侧的锦被胡乱盖在身上,似乎仍觉得冷,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回首望了望衣柜,心中挥之不去方才见到的那套中衣,倒不是样式做工有什么稀奇,而是它的布料,竟是火浣四经绞罗,即使在天界也是金贵的料子。
《列子·汤问》中记载: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疑乎雪。
嫦娥暗忖,这套中衣看上去绝非女子身量,若是送给刘彦昌的,自然早就送了,断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在旧居之中,那么便只能是送杨戬的,看来三圣母待兄长极是用心,只可惜他却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
“你法力深厚,为何不自行疗伤,却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
她不清楚事情始末,只道他是从翠云山特意赶来的。
他眼眸不睁,唇角浅浅一弯,气色灰败的脸上显出几分柔和的神采,低喃道:“不是还有你吗……□□玄功虽能愈伤,却极耗心神,有三妹在,我就不必另费一番功夫了……”
嫦娥听得脸上发烧,垂首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莲长裙,俨然便是杨婵。她咬了咬唇,冷声道:“我骗了你,我并不是三圣母。”
“……我知道。”
他知道?
她僵住,面颊愈发红了,“那为何不拆穿我,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我不想知道。”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嫦娥已变回原身,在天上云行飞快。他不过是糊涂一时半刻,当然很快会想起真正的三妹被囚在牢中,自己鬼迷心窍,竟想到变成杨婵的模样试探他对妹妹的感情。
好一个“不想知道”。
为了能见到妹妹,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愿意自我欺骗。
千年来他们兄妹的感情之深嫦娥自己是亲眼瞧见的,为了乌纱帽便如此对待唯一的妹妹,更见其心之狠。
她垂眸瞧着手上无意中沾染的血,已凝成了暗红色,随手施法将其抹去,秀口微张,轻轻自语:“杨戬,你待我的一番心意,我只当已还你了,从今以后,不欠你什么。嫦娥虽为一介女流,却也不屑与你这等利欲熏心之人为伍。”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