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源已经穿好隔离服到监护室里了,他朝苏美仑微微的一笑,伸手把她额上的头发向后拢了拢,轻轻地问道:“美仑,感觉怎么样?”
“还好。”苏美仑干裂的嘴唇微微的动了动,发出微弱无力的声音。
“没事,不几天你就会恢复的,你只是这几天体力透支的厉害。”左源依然笑着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苏美仑的头在枕上微微的动了动,算是点头。
叶之奂用棉棒沾了水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擦了擦,她的眼睛转向他的一边,看了看,依然是漠然的。
跟进来的本院的刘医生给苏美仑听诊,苏美仑轻轻的翻向一侧,从背部听完又慢慢地躺平,呼吸已经有一些急促了,她的眼睛微微的闭着。
“没发现任何的异常,需要继续观察有没有重要脏器的损害。”刘医生对着叶之奂和左源说。
“谢谢你。”叶之奂回答,态度是谦卑的,充满了感激。
“不客气,让病人好好休息吧!”刘医生转身走了出去。
左源静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苏美仑,煞白的脸又清瘦了不少。
左源用口型说:“之奂,你去休息休息,这里我在就行了。”
叶之奂看了看他,用手势示意他出来说。
两个人走到了门外,走廊里静悄悄的,没多少人往来,叶之奂在门外站定,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的苏美仑。
王丽华走上来问:“怎样?没什么大碍吧?”
“还需要继续观察几天。”左源说。
“我觉得这里条件差一些,不如我们转回去,那样的话治疗起来也方便,我是这样想的,你从青城带医护人员和必要的器材过来,用专机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以美仑现在的状况,你看这样做可行吗?”
王丽华也点点头看向左源。
左源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就这样!”
回到青城的苏美仑,在一干专家的参与下,身体渐渐地恢复,阳光明媚的日子她开始到室外晒晒太阳。
虽然璎珞过来专职陪护,但是陪护的却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王丽华c叶业成c宋殊同c左源c叶之奂这几个人几乎是不间断的过来。
邻居张老师知道苏美仑病了也不时的过来,看着这个没有亲人了的孩子,她拉着苏美仑的手不住的流眼泪。
这天宋殊同提着一个保温桶推门进来。自从知道苏美仑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宋殊同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不过还是喜大过酸。
世界何其小啊!想想在美国与叶业成成为挚友时不就是因为同病相怜吗?
他是有爱不能爱!他是压根就不能爱!
那么多年过去了,至今想来还是心酸。
他的家也是大家族,家境丰裕,也算是富甲一方吧。父亲年老,哥哥主持家业,不幸的是哥哥刚结婚不久因为意外身亡。那时候他还在上学,嫂子名门闺秀贤良淑德,接替哥哥支撑起这个家。
几年后,家里父母就提出让嫂子嫁给他,这样做的目的有四,第一可以为宋家续香火;第二父母心疼嫂子,早已把她当成了女儿;
第三可以留住嫂子,因为她的娘家已经有些怨言,劝嫂子改嫁了;第四可以继续亲家之间的联盟,有助于家族事业的巩固。
这样的事情在旧时算不得新鲜,为了巩固家势延续香火,抛却个人的感受,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他是新式青年,哪能服从这样的安排?可是自小父亲说一不二的威严,母亲泪流满面的恳求,使得年少的他终于顶不住了。
在结婚后不久,他就去了美国。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当王丽华说起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的故事,使他动了恻隐之心,做了在那时看来离经叛道之事,因为他觉得那个女人很勇敢。
而在美国他又遇见了叶业成,成为了挚友。当时只是想,世间悲伤的人何其多啊!根本没有想故事的雷同性,原来远隔重洋的他们是同一个故事的主角,而自己也后续掺合了进来。
叶业成早已坐在了病房里,他的头发已有些斑白,经过这几天的操劳,面色有些憔悴,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不少。
看见宋殊同进来,他站起来:“老宋,今天带的什么?”他问。
“阿胶红枣当归膏。”宋殊同答了一句,把保温桶搁在桌上。
“还是不要那么辛苦了,你也刚抽完那么多的血,身子还虚。再说现在现成的都有卖,你看小奂拿来的这些还不够吗?”
“我没事,还是自己熬制的比较放心,从选材到熬制我又懂,再说我又有时间,哪时和小奂说说,这些不用他操心了,年轻人本来就够忙的了。”宋殊同笑笑说。
“美仑呢?”
“可能出去了,我也刚来。”
“这孩子太苦了,唉!我们亏欠着孩子的太多了。”
“是啊,尤其是我!”叶业成说,“宋,你看我们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美仑啊!”
“我看还是先不要说吧?你看现在美仑刚好一点,先前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怕她接受不了,毕竟这不是一件叫人好接受的事,你说呢?”宋殊同看向叶业成。
“那宋,委屈你了。”叶业成感激的说。
“说什么呢,我作为父亲为女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来委屈!”宋殊同说完这话,叶业成没有接话,两个人有些尴尬,各自坐在那里默默地等苏美仑回来。
这是三楼,从大片的玻璃窗俯瞰下去,冬青c黄杨等耐寒的植物也迸发出了新的生机,已经不再是冬季灰蒙蒙的苍翠了,换之的是一种带了油光的新绿,远处的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一簇簇一丛丛的点缀在枝桠上,还盖不满灰黑的树枝。
阳光下,本来匆匆的人们也显得慵懒,有了悠闲地意味,可以看到花圃的小径上有坐在轮椅上的病人,还有把拐杖斜放在休闲椅旁,把伤腿搭在扶手上晒太阳的患者。
北方暮春才是好的时节,万物争春,温度适宜。
一只麻雀直直的飞来,“彭”的一声碰在玻璃上,直直的坠了几米,又急命的扑扇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我出去找找吧,要不阿胶膏就凉了。”宋殊同站起身来。
“我们一块去吧!”叶业成也起了身。
苏美仑活动活动麻木的双腿,扶着墙从洗手间里出来,一撮儿发丝垂在额前,她抬起头往后拢了拢露出毫不表情的面部。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怎么会这样,叶业成和宋殊同的话她躲在洗手间里听了个一清二楚。
本来她在洗手间想出来的,可听宋殊同说,他亏欠她的时,充满了好奇。
本来自己和他之间也只不过是几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就是叶业成的恳请,这些日子来天天炖送补品和中药也是有过之的,超出了朋友之间的情谊,所以每次来苏美仑都是对他客客气气的说谢谢,不用这么麻烦。可是他还是依旧的送来。
难道自己和他之间还有什么渊源?苏美仑静立在洗漱台前耐心的听着。
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震惊不已也疑惑不已。
她的心里却没有引起丝毫的波动,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从小自己不是最重视自己的身世吗?为什么听了那些话却毫无波澜?
也许是经历了生死把这些事都看淡了吧?她自己这样解释。
她慢慢的踱向床边,缓缓地躺下去,身子毫无力气软绵绵的,耳朵里是“嗡嗡”的鸣响,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虚空冥远。
她累了,懒得想了,她轻轻的闭上眼睛。
门的轻响,她懒得睁开眼,继续的浅睡。
有人轻轻的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拇指轻柔的刮着她的手背,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
她感觉出了,不是那双熟悉的手,她本能的想抽出手,可是终是未动,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感到自己是真累了,连抽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懒的睁开眼睛看看,也不想知道,任由着它。
她真睡着了,在薄茧的轻抚下。
“姐,姐,醒醒,别睡了!”璎珞在她的耳边叫着,苏美仑悠悠的睁开眼睛,太阳已经西斜,投射在病室里东边的墙面上,明黄的一道光影,偶尔有小的飞虫飞过,把光线切割断,又接着延续上。
“东西拿来了吗?”她转向璎珞问道。
“拿来了,姐姐,我们不和叶大哥说一声吗?”璎珞轻声说。
“不用,这些天就够麻烦大家的了,我们自己就行。”
“可是,医生不是说让你还在这里休养几天吗?你现在虽然好了,但身体还很虚弱。”璎珞无力的劝说道。
“没事,我自己就是医生啊!再说住在医院里多不方便啊,回家调养就行,还方便一些。东西我收拾的都差不多了,招呼我也打好了,你直接去结账就行。”苏美仑吩咐道。
“哦,对了,璎珞,你出去的时候顺便把保温桶里的阿胶膏倒掉,这东西倒在下水道里容易堵塞。”
“姐,你以前不是都吃了吗?这次怎么不吃了?这是宋叔送来的吧?好不容易熬制的,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好处的。”
“吃腻了,恶心,倒掉吧!”苏美仑的话带着不容回绝。
“好吧!”璎珞无奈的出去了。
走在楼下的叶业成和宋殊同遇见了过来探望的王丽华,他们俩说美仑没在室内,于是三个人就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阳光暖煦煦的,一改料峭早春的阴寒,叶业成说:“美仑出来晒晒太阳也好,我们就别找了,让她在外面多呆会儿。”
“好吧。”其余的两个人都点头同意。
三个人到了一起,因为先前一直在担心苏美仑的病情,以前的过往都没有太多的提及。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其实肚子里都有很多的话,很多的无从开口。
在一处朝阳的廊亭处,三个人都默默地坐了下来。
“老叶,宋先生,事情你们也已经了解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王丽华首先开口。
“我还是原来的态度,不管美仑和我有没有血缘关系,她就是我的女儿,我知道这是苏瑾竭力留住我们爱的一种方式,我”叶业成说不下去了,脸撇向一边。
“老叶,这几天我也看到了你对美仑的态度,总算苏瑾的在天之灵也算得到了安慰。说真的,这些年我真的一直替苏瑾不值,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对于这种做法我也劝说过,可是那时候她以死相挟,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也许在你离开后一个月就去了,她的意志完全崩溃了,一个月她自杀过三次,我真的怕了,所以同意了她的请求。”
王丽华完全沉浸在回忆里,那是一段不美好的往事,她的眉头紧缩着,声音哀伤辽远,那如烟的过往在五月的午后清晰地平铺开来。
“可是这个孩子并没有给她带来多久的生命延展,她因为难产在新生命诞生后两个小时就去了,可是她是笑着去的,我至今也忘不了她看到孩子时脸上满足的笑意。她说,她不恨你,她恨得是命运,恨那个令人窒息的年代,她说,她要挣扎,挣脱出命运带给的枷锁,孩子就是她挣扎的证明,是你们爱的结果。”
叶业成泪流满面的听着王丽华的叙述,他努力的使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宋殊同递过来纸巾,他伸手接了,胡乱的在脸上擦拭着。
“老叶,你也不用太伤心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都是年代造成的。现在就好好的对美仑吧!”
叶业成点点头:“王医生,你放心吧,美仑就是苏瑾和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也不会改变的!”
“宋先生,这件事中最无辜的就是你了,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我很抱歉。那时候说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们不相熟,以后就会没有联系,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所以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你的故事以后,就利用了你当时糟糕叛逆的心情,苏瑾是我的闺蜜,请你原谅我的自私。”王丽华的话音带着歉疚。
“王医生,你不要说了,这一生我没有爱过,我不知道爱的滋味,但我同样也是不幸的人,那种被掠夺的痛苦我也经历过,美仑是上天给我的赐予,是上天对我这半生的补偿,不管怎么说,血缘上的相通是什么也割不断的,我会珍爱这份赐予,我会守护这份珍爱。”宋殊同一字一句的说着,嘴唇闭合间,阳光在他的雪白的牙齿上滑动。
“谢谢,谢谢,宋先生,真的谢谢你!”王丽华感动的眼里闪出了泪花:“美仑这孩子终于有人爱了,苏瑾,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有这么多人爱着,一定会长命百岁平安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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