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镇,是秦国西南的一个边陲小镇。一条叫白水的河从镇子的北边蜿蜒而过,一直注入到青江。西南边绵延的岷山,成为秦国和炎国天然的国界线。白水镇的居民们每天早上都会出船打鱼,中午在家休息,下午一群人围在江边,男的修补破损的渔网,女人们在河边洗着衣服,小孩子们有的在河滩上打打闹闹,有的则围着几个老人,在树荫下听那些老人们讲故事。和秦国其他的城市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在白水镇的南边,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中午,男人们都在屋前的树下乘凉,泡上一壶好茶,摇一把蒲扇,女人们则成群的聚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缝补一些衣物。夏末的风总是带着一丝清爽,男人们摇两下蒲扇就呼呼地睡去了,而女人们则总是不知疲倦,愉悦的笑声夹在风里飘到了整个村子,却唯独飘不进村西那户大门紧闭的人家。村西的那户人家搬过来已经有一年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自搬来那天起,大门就一直是紧闭着。直到前天,那结实的大门被大秦的鹰卫给打开了,村子里的宁静也就此打破。村民们终于知道那家原来是隐藏的逆贼,是刺杀秦王的主谋。今天,村民们早早的聚集到了村子中心,在那里,那一家人将要被行刑。
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队拿着长矛的士兵冲进人群之中,迅速分开出一条宽阔的路来。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秦制式盔甲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浑身黑亮,唯独四只马蹄却洁白如雪的骏马,不紧不慢的向村子中心走着。那年轻人头戴冲天冠,两根色彩鲜艳的雉羽冲天立着,手握一杆长枪,那枪头冷冷的泛着寒光,让看见它的人都不寒而栗。年轻人后面也跟着几个骑着马的人,同样穿着黑色的大秦制式盔甲,只是没有那华美的冲天冠和色彩鲜艳的雉羽。
“为首的那人好年轻啊,他是谁?”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悄声问道。
“嗯,的确很年轻。看他的盔甲,应该是一个统兵吧····”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人说到。
“统兵??很厉害吗?”另一个年轻人问。
“这么年轻的一个人,能到统兵,前途不可限量啊。至少可以统领一千人马啦。”那位年长一些的人说到。
“我决定了,我也要去当兵,到时候也要成为统领,回来光宗耀祖。”一个年轻人眼泛星星的说。
“嘿,你看,那匹马真是神骏非常啊,要是我有那样一匹马,该多好。”另一个年轻人羡慕的说道。
“那匹马?嘿,你小子不说,老爷我差点看走眼,这是追云驹啊!!这个年轻人····嘿!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一个白胡子老头陷入了沉思,紧紧的看着那个为首的年轻人。
“张爷,咋了??这人很厉害吗?还有,你刚说什么追云驹啊??”
“哼,你们这些小子,平时让你们多看点书,你们就是不听,只知道逗鸟遛狗,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张爷低声骂道。
“张爷别生气,我们以后改还不成吗。您老先给说说这追云驹呗。”刚那个羡慕那匹马的年轻人笑着说。
“哼”张爷又是一瞪眼,“为首的那个年轻人骑的就是追云驹。这追云驹最大的特点就是四蹄皆白,马身颜色不一,以纯色为最佳,而纯色中又以黑色为最上品,其次红,再次褐,最次黄。这神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踏山过水,如履平地,马蹄色白,如踏祥云,故称追云。你们这些小崽子,多学着点。”
“张爷,您真是学富五车,博学多闻呐。”一个年轻人赞到。
“可惜啊,还是没考上举人····”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原本洋洋自得的张爷马上冷下脸来,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就在人群议论的功夫,那骑马的一群人已然走到了村子中心广场的神像下面。这一队人神色冷峻,为首的青年一直看着村子中心那高大的神像,对神像下行刑台上的一群人却不看一眼。而在他身后的人则紧紧的盯着那年轻人,丝毫不理会周遭人的低声细语。
这神像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估摸着有十多米的样子,神像是整个云苏大陆唯一的神,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会建一座高大的神像,除了异族。神像下面就是祭台,此刻祭台上已经摆上了三牲和其他的一些贡品。那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向祭台,后面的几个人也紧随其后。接着,一位老者走到年轻人面前,躬身拱手道:“大人在上,老朽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嗯,起来吧。”年轻人缓缓说道。
“大人,您吩咐办的事已经办好了。”老者拱手说道,然后看了看行刑台。
“嗯。很好!”年轻人说罢,径直走到神像下面,拿起祭台上放着的香,就着蜡烛点燃,将香用双手手指捏着,放在额头,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香炉内。接着回身对着村民大声说:“我,乃大秦黑云卫统领宁泽,奉我大秦君上之命前来剿杀乱党。逆贼云岚,勾结乱党,阴谋造反,其行可耻,其心可诛。来人,将叛贼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即使是到了夏末,早晨的太阳也让人觉得刺眼,阳光射在身上,依然有灼热的感觉。很久都没有这么肆意的看天空了,云岚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瓦蓝的天空上,絮状的白云优雅的飘摇。自从爷爷被王后以谋反赐死,自己就被父亲带着东躲西藏,开始了流亡般的生活。这几十年来,战战兢兢的日子终于要在今天结束了,云岚反而像是得到了一种解脱。刺眼的阳光让云岚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他依然贪婪的看着。他忽然间想起了小时候,那是一个春天,他和他的父亲一起在野外放风筝,那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笑,那时的阳光就和现在一样,温暖而明媚。他的嘴角扬起了微笑。那一瞬间,像是找到了所有的安慰和寄托,放下了所有的不甘和苦闷。他看了看那年轻人,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儿子有那么多的亏欠,没有带他去放风筝,没有带他去狩猎,没有带他去他想要去的地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人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可是不信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的神主啊,希望我云家还能够一直延续下去,能够光复祖宗的基业。
云岚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解脱吧,下辈子,就让我做一只鸟,能够自由的在天空飞翔。突然,一声“住手!!”让原本寂静的广场更是安静的鸦雀无声,已经准备就绪的刀斧手停了下来,看向宁泽,这时,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脸怒容的冲来,浑身的衣衫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上面还有一块又一块的血迹,头发披散,就像一个野人一般,一只肥硕的长着獠牙的野猪躺在他的身后,早已死去多时。那些守卫的士兵被他的样子给镇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拦住他。
眼看他就要冲到祭台,宁泽看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那四个人,微微点头,其中一位扎着头发,右额上有一道伤痕的人身形一动,到了少年身边,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式,一下子就把少年给制住了,然后把他押到了宁泽面前。宁泽淡淡的问道:“你是何人?你可知阻止行刑可是要砍头的。”
那少年抬着头,大声答道:“小爷怀光。”
宁泽看着怀光,问道:“你是要救他吗?”
怀光大声道:“是。”
“为什么?”宁泽饶有兴趣的问,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做逆犯。毕竟,如果真是逆犯,此刻躲都躲不及,怎么会现身救人呢。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小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冒这个险。
“救人不需要理由,杀人才需要。”怀光愤愤的说道。
宁泽听了微微一笑,说道:“他们犯的可是谋逆的死罪。”
“这种理由我听得多了。”怀光有些嗤之以鼻。
“你不会是他们的同党吧?”宁泽突然凌厉的问道。
“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他是好人。”怀光看向行刑台,那里,云岚披散着头发,正引颈待戮。
“你不认识他,为何还要来闹法场?你可知阻止行刑是要被砍头的。”宁泽厉声喝道。
“他自一年前搬来,便一直大门紧闭,从不与外人交流,敢问,他如何谋反?”怀光大声反问道。
“小子,你还年轻。我念你无知,不与你计较,快下去吧!”宁泽有些不耐烦的说到。
“小光,快过来呀!惹恼了大人,真会把你也砍头的。”人群里有人焦急地低声向怀光喊道。
怀光并不理会,倔强的站在那里,傲然说道:“你敢和我比试一番吗?若我输了,任你处置,如果你输了,就放了他。”说完,挑衅般的看着宁泽。
“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大人不与你计较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还在这儿啰啰嗦嗦,是嫌命长吗?”押着怀光的人喝道。
“我和你家大人说话,那轮得到你插嘴。你不敢比可就是认输了。”怀光依然看着宁泽。
“好!”宁泽答应了,倒不是因为他害怕,反而觉得这个小子更很有趣了。他示意那黑衣人放开他。黑衣人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边走边轻蔑的说到:“哼,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宁泽将那柄泛着寒光的长枪往地上一拄,枪便稳稳地拄在了地上,只有那暗红色的缨子随着风飘着。
“来吧!”宁泽看着怀光说道。
怀光是村里打猎的一把好手,年纪轻轻就能独自进山打猎,而且他还只挑大型动物,那只野猪就是前两天进山后遇到的。对一般人来说,那么大的野猪怎么也得三两个好手,他却一个人就杀了,只是可惜了他身上的衣裳。怀光两腿弯曲,将身体的重心下移,两只手向前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恶狼。这是他在山里跟一只猩猩学的,算是偷学。
然后他围着宁泽打转,宁泽却是一动不动,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并不在意。就在怀光绕到宁泽右后方时,怀光突然发力,猛地一跃,想把宁泽扑倒在地。只见宁泽身形一闪,电光石火间,伸出右手稳稳地抓住怀光的脖子,然后往地上一掼,顺势将左腿压在了怀光的下半身。围观的人群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到怀光被压得动弹不得。
宁泽松开手,站起身,心里暗道:“这小子不错,调教一番必成大器。”表面却看着怀光笑道:“你说过输了任我处置,从今以后,你就当我仆人吧!哈哈!!”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还在地上使劲咳嗽的怀光。
宁泽回到祭台,示意刀斧手准备行刑。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等等”,原来是一直被捆着的云岚。他看向宁泽,轻声说道:“我,我能和这个孩子说几句话么?”
“哦?现在想起来了。可以。”宁泽哂笑道。
怀光走到云岚身前,云岚上下打量着怀光,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这般做?”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从来到村子开始,就没有和人接触过,更别说什么逆贼乱党。更何况,每逢祭神大典,你都会暗中接济那些穷人,又怎么会是恶人呢。”怀光说道。
“你知道你是打不过他们的,为什么还要自···还要和他比试呢?”云岚略带责备的说。
“不比一下怎么知道呢?吃人的畜生我杀的多了。”怀光不在意的说道。
“好啊!果然英雄出少年。谢谢你了,小兄弟。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与你。”云岚悄声对怀光说道,“我的儿子云明被我送到岷山里躲了起来,你一定要找到他,他的左手有六根指头。找到他后,你们就到炎国去。”
“好!我答应你。”怀光爽快的答应了。
云岚笑了,然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看着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然而心里却是感慨万千。若是所有人都像怀光这样舍生忘死,整个云苏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云家怎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云岚叹了口气,看着那充满生气的怀光,突然间就觉得这个孩子会成为拯救整个云苏,拯救整个云家的人。这个孩子就像是一颗希望的火种,最终会点燃整个原野,唤醒整个云苏志士仁人的正义之心。他又想到了那个古老相传的话,“有形之宝,无形之藏,星星之火,必可燎原。”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吧。怀光,你一定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只有你强大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帮助更多的人。伟大的神主啊,请您保佑这个孩子,保佑整个云苏吧。
宁泽示意了一下,刀斧手重新站在了行刑台上,宁泽一声大喝:“斩。”云岚重又睁开眼睛,看向了远方,他似乎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云苏城,看到了云苏城下甲光灿灿手执长枪的武士们,看到了军队前方的怀光,还有他的儿子····
突然,原本光芒万丈的天空转眼间就阴云密布,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劈哩啪啦的砸在了地上,广场上的人们被这雨淋的猝不及防,纷纷四散跑开了,士兵们也没有阻拦,他们的人物仅仅是维持秩序,让他们看看逆犯的下场,现在逆犯已经死了,这群人跑就跑了吧。
宁泽站在神像下边,看着行刑台上云岚的尸体,鲜血随着雨水将整个行刑台浸满,原本火红的行刑台此刻更是鲜艳夺目。他抬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他监斩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们求情,所有的人都是在旁边冷漠的围观,看着自己的邻居,甚至是亲友被砍头,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安危。
宁泽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他突然想到,假若万一有一天,秦国落入了外敌之手,像搜捕乱党一样搜捕反抗者,会有人像怀光一样挺身而出,去救那些反抗外敌的人吗?宁泽不敢再想下去。他看着同样在雨里的怀光,他正将云岚的尸体背下行刑台,向着村外走去。按大秦律例,谋反被处死者要曝尸三天,收尸者按同党论处。算了吧,宁泽心想,他现在对这个小子却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走吧!”他招呼所有人,然后向着村外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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