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问题,但
始终没找到它的错误在哪儿。”
铃木老头的办公室里有各种通讯设备,计算机设备。他用一只手打英文传真,打日本文
记录、报告书和统计表。办公室前有个大水池,里面有悠然自得的大金鱼。办公室前后道路
上种着绿色植物。尽管铃木老头工作条件、生活条件都好,可他却总是很忧郁,有点像中国
“文化大革命”中的地、富、反、坏、右分子,随时准备被拉上去,坐土飞机、挨批斗。仿
佛生活给予他的毫无幸福可言,连“幸福过”都没有。久而久之,他终于和我谈起了往事,
断断续续地说了很长时间。
我只在中国呆过一年又三个月就回国了。在中国东北辽阔的土地上,我们的师团没有受
到过任何抵抗,可以说长驱直入。由于北平的宋哲元将军指挥的政府军29军在卢沟桥坚决
抵抗,我们的部队不得不奉命撤退待命,那是第一次撤退。
我们日军一方面以和谈为烟幕,一方面从朝鲜和日本国内增调部队进关,准备大举进
攻。
当时指挥官集合队部训话:蒋介石一直命令宋哲元将军执行“不屈服、不扩大”的方
针,所以宋一直举棋不定。蒋介石的发言,往往是我们日军最关心的消息。如果他开始就强
硬,把各地的部队都调入北平,支持北平的29军,那将会大大地影响我们的军心。当时的
局势是,我们打到东北,东北军败退,华北无动于衷;打到华北,山西和华东又无动于衷。
中国既大又小,一个军阀管一片天地。宋哲元将军决心一战是在1937年7月下旬,并于
1937年7月27日通电全国。
接着我们的师团进攻山西。在山西,共产党军队于1937年9月25日首战平型关,使我
们第5师团的运输部队一千多人战亡。这次伤亡人数超过与29军的战斗。情报迅速传达,
使我们受到震撼。在中国的土地上有强劲的敌人,我们要寻找他们、消灭他们。跟着又有一
支共产党八路军在行动,120师从陕西富平地区出发,到达山西叫北神池的地区,归山西的
地方军阎锡山将军指挥。只一仗,我们就知道了共产党的八路军坚强有力。他们军队人数虽
少,但这次混同人数众多的山西地方军一同抗日,使我们受到很大威胁。
有一天得到一个情报,说有个山区刚刚隐藏进一批八路军115师的伤员,他们曾参加过
平型关战役。这批人夜间行动,白天休息,已经转移了4个地方。他们有马匹,有qiāng支,还
有医务人员,看他们的最终目标可能是西渡黄河,移师陕西境内的共产党区域。
那片山区的村子穷极了,连饮用水都没有。井深在20—30米,但听说是八路军的据
点。晨露未干,我们悄悄包围了那个村子,被我们赶到一起的一百多男女老幼全都对我们怒
目而视,没人说出八路藏在山林里什么位置。在林立的qiāng刺面前,他们居然敢无视我们。
面对我们包围的沉默人群,山田上尉大声吼道:“开始吧!”随即伍长命令我把面前一
个仅一二岁的小男孩刺死,以此逼迫人们说出实情。白刃战,我敢端上qiāng刺狂吼着迎上去。
杀小孩,我可不敢,我迟疑。伍长怒了。他大喊一声,拉出那个孩子就是一刀,孩子没哼一
声就死了。我吓得两腿哆嗦。人们都低下头去,畏缩成一团。只有一个老头冲出人群,他不
管不顾地用嘴吸吮孩子从身体里涌出的鲜血,并大声叫孩子的名字。他满脸都是血和泪水,
几百人听他悲惨的叫喊。
伍长吼叫着命令我把老头也干掉:“浑蛋!看看这群人说不说。”我上去一qiāng刺就扎进
老头的腹部,没想到他双手紧紧抓住我的qiāng不放手,他竭力嘶喊着什么,我用尽全身力量也
没能拔出qiāng刺,只是把老人拖了几米远。
“轰”的一声,人群zhà了。他们顶着雪亮的qiāng刺赤手空拳向我们扑来。用牙咬,用手
抓,用石头,用农具……女人的哭叫,男人的狂呼、哀号与日本兵嚎叫连成一片,像地下的
岩浆一下子涌进了这山村的野林。混乱中,一个青年跳过来一柴刀就砍下了我的左臂,边上
一个日本兵一声嚎叫又一qiāng刺扎进他的胸膛。那一瞬间永远记在我的脑海里:那老人自己双
手拔出了三八qiāng,然后睁眼倒在地上!我当时一点不感到痛,只感到有股热流从刀砍的地方
向外喷涌。卫生兵冲过来使劲勒住我断臂上部,我立即昏死过去。
后来听说这一百多村民全部被我们三百多日军杀了……村里的房全烧了,后来山林也起
火了,烧到我们日军撤离那一天还在烧……
由于感染化脓,我的左臂残余被我们军医彻底锯掉了。再后来不久,我和一批战伤者一
起回国了。
半天,我问他:“那中国老头儿喊什么呢?”
“‘瓶(拼)了吧,瓶(拼)了吧!’我去过中国,我只记住这一句中文,我永远忘不
了这句话。那是在愤怒和绝望之中,我们人类由于被残杀而发出的最后的呻吟,是一个长者
面对死亡而向他的村落发出的最后命令。”
他始终看着窗外,但夜晚的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可是铃木还在努力地看着。他的背深深
地驼下去,青筋毕露的右手放在膝上。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万籁俱寂,我能听到任何一个细微的声音,热闹的东京好像已经死了。我仔细寻找那撕
心裂肺的嘈杂,我想闻到血腥,我想重新回味那来自人间地狱的一切。但东京的夜晚静悄
悄,东京的夜晚像东京人,他们在本能地掩饰过去。
“人间地狱”本是人类社会所制造出来的宗教恐怖概念。自从有了日本兵,我们中国的
土地上四处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地狱。今天,我面前的独臂老鬼子又一次重新揭开了这历
史的一幕。半个世纪前,他们就是人间的恶魔呀!天气并不冷,但我却浑身哆嗦。我知道我
的脸色是铁青的,我捏紧拳头,不知是怎么走出的那个办公室。
他为什么要向我讲述这些惨烈的人生经历呢?是不是只告诉过我这个中国留学生?如果
他的胳膊没有被中国农民砍掉,他会向我讲述这一切吗?半个世纪前这非人道的故事是必须
要向谁倾诉的吗?
那个星期是我送外卖出错最多的日子。悲愤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头。有时我一边开
摩托,一边大哭起来。就在东京的大街上,在无数人困惑的目光中,我这个男人忍不下去
呀,我不断用脏手使劲抹去我眼中涌出的泪水。我为同胞们感到悲哀,我为中国人的悲惨遭
遇而感到难过。我们中国人是牛还是马?任你们杀!我们一个堂堂大国就是因为不团结、不
强大呀!
我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有一天,老鬼子铃木突然抬起头,直视我的目光。他那混浊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惕和戒
备。他说:“我看你像个记者,因为你跟我聊天时总在你的工作服上记着什么。”我说?我
并没问你什么,全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再说,全世界您见过我这样邋遢的记者吗?穿一身破
白工作服,骑一辆破摩托,咱是打工的穷留学生而已,何来记者?”
最后一次给他送饭,我把饭菜的包装拆去,整齐地放好。再把衣冠不整的他收拾一下,
把衣服扣子系上,把裤子给他提一提,他现在是残疾人。战争的风云已经飘过去了,需要站
在高一点的地方,才能看见它黑压压的外貌。
我要走了,和他告别,告诉他我的续任是个日本高中学生,请他多关照。请他自己也多
保重,健康比钱还重要,能休息就别工作了……
他显出无限的伤感,告诉我:“你要走啦,你走了,我就不订你们店的饭了,不好吃,
不好吃。如果你还在东京,请你一定来看我,一定来呀。……中国人好,中国青年好。我正
在联系进口中国的大豆,第一批货最近就要到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想去山西的那个村
子去看看。过去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噩梦,我要为死者的灵魂祈祷安宁,也让自己的心灵得到
安宁。你陪我一起去好吗?”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抓着我,仿佛怕我跑掉了。
他终于直视我,让我感到他的忏悔是真诚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混浊的老泪,右眼应该
说有角膜云翳。我始终认为战争的罪犯不应该是他,也始终认为人类应该尽可能地避免战
争。因为战争的行为是普通人之间的厮杀,而发动战争的人倒坐在一边看着,而且这些人还
在梦想着复活日本军国主义。
独臂老人,你的右臂半个世纪前留在中国山西省的土地上了,因为战争发动者的罪恶。
你常常告诉我,那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既然你还活着,并且有所忏悔,所以我希望你健
康地活下去,并把你的故事也能讲给日本青年们听听。毕竟,你已经走到历史博物馆的门口
了,再上两个台阶,敲不敲门,那扇门都会自动打开了……我认识的鬼子兵方军四、你爹是
八路
老鬼子山田已经病入膏肓了。他鼻子里chā着氧气管,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喘。我最后一次
看见他是在离我打工的饭店不远的街上。他拉着氧气瓶车,走两步喘一喘,走三步停一停。
我猜想他是希望最后一次看看东京的阳光、东京的街头吧。他以军人的习惯勉强挺起胸,风
把他稀稀拉拉的白发吹得颠三倒四。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我又喊他一声,他还是没听
见。我知道他已经几个月、甚至一年没见过阳光了。我想此时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重新体验
生活的喧闹,一定很高兴。我把车停在他跟前,他才看见我。他给我行了一个军礼,嘴里咕
噜着什么,似乎有几只蚊子嗡嗡哼叫。我大声说:“你能走出来,太好了。你要保重哇,感
冒了可不得了。”他伸出右手放在耳边,听着笑了,露出几颗长长的老牙。他又向我行了个
军礼,并企图立正站稳。氧气瓶小车的车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晃动的军刀。
“真是个老鬼子,妈的。”我心里讲话。
老鬼子山田住在我们饭店后面一间小屋子里。他是每天都订饭的客户。他还有一个家在
住宅区边上的寺庙里。他为什么搬到我们店后面小屋里一个人生活,我不得而知。他寺庙里
的老家我也去过。门口牌楼的石柱有三米高,那牌楼上的红字匾额依稀可辨,全部是汉字。
寺庙的院子里长满野草,到处是青苔。问山田的街坊才知道他住院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
了。
山田的老婆倒有模有样,看上去大约比他小10岁。她一周来看山田一次,给他带来一
些常用的东西。山田的老婆在另外的地方住。他们为什么分居?是离婚了还是怎么的,我也
无从问起。山田的女儿在横滨一所大学当助教,可从来不看他。从山田口里我得知她比我小
一岁。我非常想见见这位助教,可一次机遇也没有。老鬼子山田为什么不去养老院,为什么
不住进医院,为什么一个人在小屋里挺着,我至今都弄不明白。山田每天打电话来订饭,送
一次饭就够他吃一天。每次去送饭,他都非常有礼貌地说:“给你添麻烦了,请下班后过来
聊天吧。”每次他都把用完的饭碗和方便筷子整齐地放在门口,然后接过新送去的饭。通过
跟他聊天,才得知他的经历。
1937年12月,山田参加过南京大屠杀。可他从不说南京大屠杀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从
1937年到1945年间,他多次参加过与guó mín dǎng军的大战役,无数次与八路军以及游击队作
战。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他讲起战争来,很生动,常常做出一些军事动作。
他说:“听qiāng声,我就知道对方是什么部队,是否训练有素,是正规军还是地方军。中
国政府军打仗是qiāngpào齐鸣,他们往往拉开很大的架势。八路军是不到150米不开qiāng,在这突
发的qiāng声面前如果不迅速作出反应,那么几分钟以后,八路军就已经端着刺刀冲到你眼前。
“我们卧倒在那儿,一qiāngqiāng向目标打去。如果是逆光,不但qiāng尖的准星上有虚影,而且
不太容易看清敌人,那时就见我身边的人‘噗’地歪倒一个,‘当’地一声响又倒下一个。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只有把身子放得更低,匍匐着移动。
“我们的长官这时候不骂敌人,他趴在那儿大声骂我们。因为军事动作姿势要低,而且
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敌人能顺光清楚地看见你,他一qiāng打到你右边,冒起一股土烟,他修
正后打出第二qiāng,那时你就完了。”他笑时,我发现他几颗长长的老牙。
“如果是正面200米,子弹打中钢盔,人也就完了。子弹“当”的一声擦钢盔的边飞过
去也不得了,像用大木棒朝你脑袋抡了一棍一样。
“我发现把钢盔摘掉好。钢盔反光,而对方的中国军队都把草顶在头上,要想看清他们
很难。我照此办理,悄悄抬起头,不但看清了对方运动着的部队,而且没招来像飞蝗一样的
子弹。我的长官对我嚷‘混蛋!戴上!’我趴在地上对他比划:这东西反光,老远就能看
见。在钢盔上面扎上草,扎少了跟本不管事,还是反光。结果,我的中尉队长也把钢盔摘了
下来。战后我们俩都活着。”
我问他当年最怕谁。他说:“我所在的部队最怕民团。这些人和我们有杀父灭子之仇、
辱妻之恨、烧家之愤,他们身上涂有草yào。说是刀qiāng不入。这些人狂呼呐喊着向我们冲来,
前赴后继,令人心悸。他们不懂战术,不会利用地形、地物,武器是土q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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