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一般没有路，都是踩出来的，踩到荒草藤蔓上，依稀留下一点路的痕迹。舟悟涯听到有鞋子踩到野草枯萎叶子上发出的脆声的时候，正歪着身子眯眼休息，在藤椅上，不知过了多久。
应当是玉清隐来了！
起身，推门，空留藤椅摇动，门上风铃不小心被碰到。出去等他，外面暗了，应该是等待最后的急切了吧。
在院子里张望，荒草的背景里果然来了一条人影。
“哈，你来了呀。”先是人影开口。
舟悟涯点头，看着他。挚友重逢，一切如故。舟悟涯和玉清隐对视，一时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屋里头，孟雪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寻觅出来。却见两个男人一语不发干站着，便上前接过丈夫集市买来的东西：“我可没干扰你们，是你们自己不说话的。”
玉清隐拉住孟雪：“哎，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别摔了。东西先放这，不要紧，我等会再拿进去。你进去帮我们做点饭，我跟舟悟涯聊聊。”
再转头，跟舟悟涯说：“跟我来，我的老朋友。”
于是，玉清隐领着舟悟涯去外边，湖泊边上的一个小亭子。水凉残热风也多，玉清隐擦拭赶路留在脸上的汗渍，还是先开了口：“好多年没见，你竟是老了许多。”
“是呀，没你过得滋润！山山水水，有风有云，跟你很合适。”
“哈哈，来了这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是个诗人了？”
“没有，我倒觉得自己更像世俗里一条狗了。”
然后舟悟涯转头盯着玉清隐：“尤其是看到你拉孟雪手的时候！”
说了些玩笑话，玉清隐兴致起来了：“你听这琴声，孟雪今天很开心吧，好些时候没能听到琴音了！其实我一直都想去找你，却是不知道要怎么去，说些什么。”
“当初，孟云让你继任天剑主之位，很多人不同意。现在看来孟云有眼光，你当上天剑主后，做得很好，正法山庄是愈来愈好了。”
“但我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支持孟云。你应该也只知道，‘正法七剑’早变了。让你一个人管这些事，我倒是觉得，是害了你。你看我这里的山水，你也是很喜欢吧。”
舟悟涯只能沉默听着玉清隐讲这些话。
“你也知道我的事。我也想帮你，再跟你并肩作战，想来也很豪爽。但现在我脑子里所想的就是希望雪儿能过得好一些，我不会离开她！那些人若来了这里，我自然不会让他们伤到雪儿丝毫。我还想，过些时日，去正法塔，归还了尘剑，从此和雪儿真正退隐。没想现在发生这样的事，看来我还是没法逃离这个江湖，真是‘一入江湖深似海’！”
玉清隐说完，谈话又陷入沉寂。
见舟悟涯一直不开口说话，玉清隐笑他：“你也开口说说话呀。”
过了一会，玉清隐开玩笑：“你今天来，有没有觉得我和孟雪很般配？”
舟悟涯停了一下，才回答：“别秀恩爱了，你们早都老夫老妻的。”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老朋友来了，尤其想在你面前秀一秀。”
玉清隐顿一顿，又说：“你知道吗，以前我挺喜欢和你交朋友。因为那个时候，你也知道，我这个玉家在七剑里是老小，没地位，差不多就像个野孩子一样。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身世和你很像，都那么无依无靠的。”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找到了我生命的寄托，我想和孟雪好好走完这辈子。你呢？报恩吗？你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只是觉得，你追求的东西虚无缥缈，太累了。”
“我知道自己劝不了你。但是我真的要提醒你，你所执着的‘正法’已经变了，不值得。”
舟悟涯听他说完，不免心生悲凉，却也不去挽留，感叹自己和他未尝不谋而合，也想寻个清净地方退隐而去，只是内心太多的东西放不下来。
两人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僵局。
又是玉清隐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僵局，说：“唉，又是我多嘴了乱说这些不好听的话。不过你倒是和以前还是很像呀，未免说的太少了。男人嘛，到了中年就该油腻起来，像你这样怎么活呀。虽然说我以前也都和你一样沉默寡语，但现在你看我嘴巴多了，是不是比你开心很多？”
舟悟涯忍不住问他：“你现在会说这么多话，是你自己领悟的？还是孟雪教你的？”
玉清隐摆了摆手说：“你别问这个问题，我怕我说了。你又说我秀恩爱！”
舟悟涯也笑道：“也是也是，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这时候，玉清隐凑了过来，小心问舟悟涯：“我想问一个我个人很感兴趣的事。”
“你说。”
“你是从天刀府出来的，你觉得你师父天骄子怎样？”
“绝世无双！”
“我也这么看的，要知道正法七剑用了几百年时间才积累出现今的名声。而你师父天骄子，短短几十年就能和七剑齐名。我倒想问问你这个局中人，你觉得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我先声明，我最讨厌那些综合说法的。你想要那么说也行，起码你得给我说清楚分别占几成。”
舟悟涯略微思考才开口：“时势造英雄吧。”
玉清隐盯着他问：“难道没有半点‘英雄造时势’吗？”
“有吧。”
过了一会，舟悟涯又补充道：“这么说吧，以前我在天刀府的时候，我觉得是‘英雄造时势’多点。但是现在，我觉得，人永远摆脱不了时局的影响。”
玉清隐听得这个话题的沉重，深呼一口气：“我挺喜欢你这个回答的。以前我们年轻气盛的时候，觉得无所不能。现在我退出江湖，还要被人找麻烦，真是无奈！”
舟悟涯这时候一只手搭在玉清隐肩膀上，开玩笑：“我陪你啊！”
玉清隐听完，噗嗤笑出来，狂笑不止，神采飞扬：“你知道孟雪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吗？就是因为她有一次不开心，我当时很大胆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正好就说了你刚才那句话！”
然后，玉清隐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搭着舟悟涯的肩膀，面无表情很夸张地说：“我陪你啊！”
舟悟涯邹眉头：“孟雪有没有回头扇你嘴巴子？”
“没有没有，我当时看到了她乌黑的眼睛，刚剥皮的鲜桂圆。”
两个人谈起以前的事，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孟蝶从屋子里走出来喊他们：“姑丈c叔叔，吃晚饭了！”
三人便一道返回屋里。
茅草屋里，溢出喷香的美味。孟雪做了好几个菜，鳙鱼汤c鸡肉c还有两个素菜，倒也是家常晚饭了。
四个人坐好了，玉清隐招呼道：“这个鳙鱼，是湖里抓的，很美味，你们尝尝是不是不比淘江里的鱼差。”
说完，玉清隐拿过汤勺，亲自盛了大半碗，还把汤里那个最好的半个鱼头都放在碗里。然后给孟雪小心端过去。
孟雪见他这样，嬉笑起来：“是不是今天我娘家人来了，你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玉清隐笑道：“老婆误会了，一直以来我不都是这样的吗？什么时候敢怠慢你！”
引得舟悟涯和孟蝶也跟着笑。孟蝶看着其乐融融的情景，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正法山庄，那时候二叔孟岳c姑姑孟雪都还在一起，一家人吃饭时候的样子，忍不住说：“我小时候，家里一起吃饭。桌上有什么好吃的，父亲和二叔都会夹给姑姑呢！”
孟蝶刚说完，舟悟涯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边轻拍他大腿，孟蝶一下子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陈年旧事。
孟雪听到他这么说，不免伤感起来，筷子凝滞。
倒是玉清隐解围：“我觉得小孟蝶说得很好呀！一家人一起吃饭，就该说一家人的话。我也很想孟大哥c孟二哥，当时多亏他两人支持我和孟雪在一起，要不然孟雪可真就找不到我这样完美的好男人了！可惜，今天我没有买酒回来，我真该要好好敬敬他们两位。”
孟雪忍不住：“瞎说！”
舟悟涯也附和说：“你这么说，倒真让我怀念起以前那些美味的饭菜了。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孟雪手艺变了没有。孟雪给我盛一碗鱼汤！”说完，便把自己碗给递过去。
孟蝶也模仿舟悟涯：“姑姑，也给我盛一碗汤！”
孟雪有事可做，便放下了刚才的不快。
玉清隐在一旁，小心地托住孟雪受伤的腿，抬头看她掌勺盛汤，温柔说：“小心点，别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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