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河上一艘木船顺水而下,李从嘉靠在船舱上,席地而坐已经半天了,一直沉默不语。骆坤等人都不明所以,本来是趁机制造混乱,暗中刺杀皇甫晖的,结果没杀人反倒救人。一个个都很是纳闷,当着李从嘉直面却又不好开口询问。
林旭站在船头,见李从嘉沉默不语,也不管他。远处就是长江,水天相接之处,一片浩浩汤汤,好不装光。难得有机会游览于江湖之间,心胸开阔不少,神清气爽。
心情激荡,不由吟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乱世风云,英雄辈出,千秋霸业也好,彪炳史册也罢!就如词中所唱,沧海桑田,是非成败转头成空,留下的又是什么?人生意义何在?追求的又是什么?林旭独立船头,默默沉思,如今自己身处滚滚历史洪流,不一样的人生路该何去何从?
“好文采!好胸襟!”一篇好词终于让沉默许久的李从嘉开口。林旭呵呵一笑,一招呼结果小五递上的湿巾递了过去说道:“从嘉公子,擦把脸吧!”
拭去了脸上的灰尘,那张俊秀的脸又出现在眼前,看着湿巾上嘿嘿的污渍,李从嘉惨淡一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已久。
李从嘉站起身来,抱拳道:“从嘉失礼了,阁下救命之恩日后定当重谢!”林旭摇摇头,笑道:“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不敢当,在下莫天佑。”
“莫公子武技高超,适才的佳作可谓传世佳作,文武双全,从嘉佩服!”
林旭尴尬一笑看,又犯了一回剽窃罪,唉!说道:“从嘉公子过誉了,时近午时,想必公子也饿了,在下略备薄酒,给公子压压惊。”赶紧岔开话题,和李后主谈诗词,还是免了吧!
小五早已备好酒菜,一张小桌置与船头,两人相对而坐。水势平缓,舟行甚稳,白云恰如其分地遮住了烈日,江风徐徐,好不惬意。
李从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与他斯文的形象很不相称。林旭见他不时回望滁州方向,说道:“在想上午的事?”李从嘉点点头,林旭又道:“公子可想到幕后主使者?”
“哦?只是猜测而已……”
“身处皇家,自然与寻常人家不同,除了适当的自我保护,只能看淡些……”
李从嘉眼中拂过一丝惊疑,不想被林旭看穿心中所想,震惊之下,黯然无语。
前世学习李煜词曲时,注意过李煜的经历,作为南唐中主李事实上的次子,一直深受大哥李弘冀猜忌。皇家争储,兄弟相残的事情屡见不鲜。
李从嘉惨淡一笑,说道:“既然莫兄猜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金陵时时让大哥不放心,本想来滁州散散心,没想到……”
林旭问道:“那公子认为哪一拨是令兄手下?即或两拨都是?或者两拨都不是?”
李从嘉面带迷惘,说道:“我只是疑心和大哥有关,至于这一节倒不曾细想,兴许一拨是大哥的人,另一拨是北周所为?”林旭一笑,好在没出事,轻轻摇摇头。
李从嘉问道:“莫兄另有高见?”林旭说道:“高见谈不上,不过,可以肯定并非周朝所为。”
“为何?”
林旭心中暗道:我不就坐在你面前,要是出手,你还有小命在?真是的。微笑道:“南唐六皇子地位确实尊贵,若是周朝所为,目的何在?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从嘉眼神疑惑,林旭继续说道:“若公子是南唐皇储,那倒确实能打击南唐士气,可公子身前尚有兄长、叔父吧?死一个南唐普通皇子对周朝痛痒,相反南唐还会以此举兵北伐,为公子报仇,不管是道义还是士气,对周朝有害无利。”
李从嘉信服地点点头,旋又问道:“那莫兄如何看待此事呢?”林旭抬头和他对视一眼,说道:“公子真想知道?那你得最好心里准备了。”李从嘉郑重点点头。
林旭说道:“第二拨我说不上来,第一拨倒是看出些端倪,公子想想,刺客是潜伏在水中,若是在河心凿破船底,船上的人会有幸免吗?可刺客偏偏选择在码头边再凿船呢?”
“再有,刺客的目标显然是从嘉公子你,试想想,若公子死在滁州城边,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李从嘉一片迷茫,沉吟许久才道:“愿闻其详!”林旭说道:“关于沉船,第一种可能就是杀手的智商问题,第二种可能就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不能在河心沉船,比如,他们的上司或是什么的就在船上,等等等等。”
李从嘉心中骤然一片冰凉,求证地目光看着林旭,林旭摇摇头,续道:“令兄猜忌公子一事想必也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公子死了,虽有周朝或是吴越、荆湖被黑锅,若是有人从中动点什么手脚,移祸江南的话,令兄只怕脱不了干系,谁会是最大受益人呢?”
李从嘉情绪低落到极点,颓然道:“莫兄直言说下去吧!”林旭看着李从嘉的神情,嘴角抽动,暗道:想到了为何不敢承认呢?这是考验你心智的时候啊!
林旭说道:“再有一点,六皇子死在滁州,皇甫晖自然脱不了干系,那么江淮守军该由何人来统帅呢?我可听说有人是北上犒军的,令尊大人似乎还提及过兄终弟及之说……”
“若是令兄借周朝之名,意欲行刺的话,首要目标应该是尊叔吧?若是你叔侄二人一起,绝不单是你李从嘉一人,所以两拨刺客和令兄无半点关系,是某些人借刀杀人的伎俩罢了!当然还有人想故意搅浑这潭水,好从中渔利。”
李从嘉完全无语了,大哥时时猜忌已经让他头痛不已,想不到一向慈爱的叔父也是包藏祸心。自己竟成了两人争储的牺牲品,皇家就真的没有亲情吗?
半晌,李从嘉淡淡道:“你说的不错,皇叔挨那一刀只是个掩饰,那两粒飞石也是莫兄的手笔吧?若非如此我已经是刀下亡魂,哼哼!”清秀的脸上挂着凄惨的冷笑。
只听李从嘉续道:“皇叔早有准备,此次受父皇之命北上不仅仅犒军视察,还派出一批死士去淮北刺杀柴荣,若是两下里都成功了,皇甫晖获罪受牵连,江淮大军尽在其手,大哥也难与他争锋,好一个一石数鸟的计策!”
“什么?行刺柴荣?”林旭突然一惊,李从嘉丝毫没有在意林旭的反应,随口答道:“不错,据报周皇派柴荣南下江淮,我朝也意北进,此次派出的都是南唐精锐,一旦得手,我军即刻北伐。”
林旭哑然失笑,没想到双方想到一块去了,自己的使命并未完成,若是柴荣再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一时后背冷汗直流。
林旭打个眼色令手下转变航向,说道:“之前事急从权将公子带上船,共游一遭江河,如今也该回去了。”李从嘉凄然道:“若是可以,从嘉情愿一辈子不上岸,流连在这青山绿水间。”林旭道:“好是好,但世间不如意者七八,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李从嘉点点头,叹了口气,问道:“竟一直未请教莫兄身份?”林旭笑道:“萍水相逢,不提也罢!有缘自会相见。”李从嘉虽然疑惑,但林旭不愿说,他也不好再问。
木船在滁河边靠岸,林旭说道:“公子在此上岸吧!士兵很快会找到你的,至于你我谈及之言,还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公子回去后小心应对,避开锋芒,平安自当无虞。”
李从嘉离船登岸,见林旭远去,心中佩服,看着年纪相当,智谋却是远远不及。皇叔的奸计三言两语间就被他洞悉无遗,真不简单,旋即想起他一直称呼自己公子,对南唐也并无尊敬避讳之意,莫非他不是……李从嘉摇摇头,已经很苦恼了,不想再烦心了。
“六皇子,六皇子……”南唐士兵的呼声正从远处传来……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