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寒哲所说,百年前的药王谷和雪空山交情还不错,每一代都有性情相投的少年人结为好友,之所以后来结仇,是因为萧鼐的外婆。
寒哲虽然言辞隐晦,但白凌波还是从他零碎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了当年那桩情债的缘由。
老外婆爱慕的,是一个常年在谷外治病救人,却回回记得给她写信的同门师兄。彼时的她还是一个豆蔻少女,而那位师兄却已迎来而立之年。
情之一事,最难将息,少女放下羞涩和胆怯,大胆吐露心意,可惜当年那个男人执拧寡言又不解风情,只当她是童言无忌,却将天下苍生和万民福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一年年过去,一年年长大,换来的却是一年又一年的落寞和失望。少女终于在一个月夜离开,从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个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江湖浪迹。
多年以后,少女成婚的消息被送回药王谷,彼时那位师兄已经继承先师衣钵,成了新任谷主。此时他才明白,自己当初的执拧和顾虑究竟让他失去了什么,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三夜,而后将少女留在谷中的所有东西打包尘封,自此之后便开始了更加频繁的游历,有时候一二年,有时候三五年。总之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子。
白凌波心中不胜唏嘘,明明谁都没有错,却偏偏造化弄人,让他们遇见又错过,深情却辜负。
次日午间,萧鼐仍旧昏着没有醒来,送往东江的信函昨夜已经送走,白凌波又将沈家留在京城为萧鼐供药的所有人等召集起来,令他们扩招人手,广寻天芝神草。
其二,便是再次登上云峰山,乞求药王救人。
……
渐渐暖和起来的天气,将云峰山上的积雪融化了许多,深林中的寺庙却还笼罩在一片寒气之中。落日渐渐西沉,将最后一点余晖掉落在远处的山谷,山风挟带着雪气透人心脾。
白凌波觉得冷,尤其是今日,现在,此时此刻,格外出奇的冷。
“你这一辈子终其一生喜欢的也不过那一个姑娘,现在她唯一的外孙,命悬一线,你却还抱着几十年前的往事不放,不知道百年之后,碧落黄泉,有什么面目去见你辜负了的那个人?”白凌波忍着心里的悲愤,声气哽咽。
“我早说了不行,谁也不能改变。”
“你说完了就走吧,没得让人说我老头子欺负小娃娃。”
这一番话她说的入情入理,可眼前的老头儿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白凌波垂下眼眸,“说出的话便不会改变么?”
“这个自然,老头子说过的话,不是放屁!”
“好!”
“药王爷爷是江湖前辈,杏林泰斗,自然该是重诺守信之人。”白凌波以额触地,长跪之后方直起身来,“明日凌波会再来拜访,请药王爷爷遵守先时之诺!”
话毕未等他说一句话便迅速站起身下山,生怕他回过神来,矢口否认。
许久之后,道观门口一个小女娃儿踮着脚往山下张望,“师父,你真的不救那个哥哥嘛?”
“为什么要救他?老头子我又不欠他!”老头自顾自歪在门口的松树上饮酒。
小女孩儿扬起头,“那师父前些日子念叨的,什么皇储星黑气笼罩,晦暗一片,需得贵人相助,难道说的不是这哥哥么?”
药王呵呵笑着,“小芍连这么艰涩的话也听得懂了,真让为师刮目相看!”
“师父,”唤作小芍的女娃儿牵着他的衣角,晃来晃去,“师父,我真是好喜欢那个哥哥呀!”
“那不如等他死了,我给你做个漂亮的人皮娃娃。”
“师父讨厌!”
她气呼呼甩开手,小跑回到观里。老头儿仰脸看着远处天边微微显露出的几粒寒星,眼神柔和,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
次日一早,晨光刚亮的时候,御王府一扇临街的后门悄悄打开,一袭便装的少女乘着黑色闪电般的骏马飞驰而去。
转眼间来到山脚。
白凌波翻身下马,开始顺着河岸不知在寻找什么。不多久她双眸一亮,抬手吹出一声马哨,大风摇头晃脑小跑过来。白凌波从马背上的包裹中取出一双长靴,她今天穿的是便装,配这样的靴子诚然有些另类,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挽起袖子将腰间几幅裙裾折好扎进腰间,白凌波迈步踏入河中。
……
易明堂拖着药王赶来时,她已经行至河水中央,老头黑着脸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扭头就走。
此时河水已经漫过她的小腿,刺骨冰寒的感觉从鹿皮靴的边缘迅速灌了进去,很快,脚下的感觉变得迟钝起来。她打了一个寒战,屏气凝神,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袅袅娜娜,尽量走出舞者的风姿。
呼啸的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从腰间散落的偏偏裙裾和飘荡的衣袖迎风起舞,宛如一只即将起飞的白色蝴蝶。
“王妃!”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薛传良踩着水飞身过来,落在她面前要将她带回。
白凌波咬了咬冻得发紫的嘴唇,回望了一眼身后,远处的河岸上不知何时已经聚了许多人。
“你也看到了,药王这次并没有扭头就走,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半途而废……”
“王妃,跟我回去吧!”
传良没有动,紧皱着眉头,“王爷醒了,知道王妃此举,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真的?!”
萧鼐醒转的消息令她十分喜悦,那一瞬间,被风吹得凉透了身子顿时仿佛被重新注入无穷力量。她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
“你陪他时间不短了,忍心看他月月如此难熬吗?你退下吧,别拦我……”说完不顾阻拦继续往前走。
“王妃……”
“退下!”
传良面露难色,出来时萧鼐对他的命令是必须将人带回,但他知道若自己强行将她带走,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自己才站了这一会儿便觉得冰寒彻骨,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姑娘家又如何受的了?
身后响起一阵惊呼,白凌波似是听到一丝熟悉的声音,转身回头,遥遥正碰上萧鼐阴鸷的双眼。
他骑着马立在岸头,大风的前蹄已经没入水中,祝轸和传玉分立两侧似乎正在竭力阻拦。
白凌波满目心疼,这人,明明坐着都困难,却又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
回过身来慢慢抬起抽筋的腿,白凌波咬牙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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