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白凌波这一礼,沈牧也收起来方才的嬉笑神色,二人对面在窗前坐下。沈牧斟满一杯,“上次白姑娘一番话惊醒梦中人,沈某还未道谢。”
白凌波谦虚道:“沈大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信口胡说。”又道:“这事换了其他人,却未必能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公子乃是大才。”
沈牧摇头笑笑,“榆州之事虽顺,却也并不似外头说的那般传神。时局如此,各求出路罢。”他神色淡淡,似有许多难言之隐。
能引起榆州风行大军配合,那动作自然不小。只是富贵如沈牧,竟然也会有这般无奈的感叹!白凌波一时不知说点什么,默然抿了一口酒,清冽甘醇,回味无穷,唇齿间隐隐还似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
好酒!
她收回神思,开门见山,“听说沈大公子将要离开上京了?不知接下来将去往何处?”
“唔,”沈牧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一下,“我多年在外,恐家族长辈惦念,此间事了便要回东江了。”说到这里沈牧脸上露出一丝诡笑,凑近几分,低声道:“是我自己放出风说要走了,其实也没那么急,三五天时间总还有的。”
沈牧的眼睛亮亮的,颇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白凌波顺着这话打趣,道:“喔哟,这是话里有话的意思呀!”
她托着脸,笑道:“难不成沈大公子是在等我?哈哈,我自己说这话都觉得脸臊得慌哦!”说完哈哈大笑。
“嗯,这话不错,我正是为等你来!”
沈牧爽朗大笑,一口饮完杯中酒,沉声道“如你先前所见,有识之士总是凤毛麟角,沈某心有大志,可是良才难得,不知白姑娘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啊——
这话说的白凌波心里舒坦,不过她心里却是踌躇万分的!
她盘算的是,堂堂沈大公子这么谦虚有礼的诚挚邀请自己,这虽然在意料之中,不过,他明知自己是女儿身却未改变主意,当真是令人意外啊!
再者,白凌波心下有些虚,她若这时就一口应下,岂不是太跌份儿了?那不正表明自己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嘛?
心里打定主意,不能这么简单就让沈牧看出自己的意图!
白凌波一本正经地连连摆手,“这话真是,折煞我也!”
嘴上推辞道“我有什么真才实学,上次不过是歪打正着,那些久经世事的老前辈才是宝啊,我一个愣头青哪有什么本事襄助沈大公子,你可不要臊我了!”
沈牧放下酒杯,“难不成你觉得我是钱多的没处花,在和你开玩笑吗?这可不是笑话,自然是真心实意邀你的。”顿了顿又道“那日我见你不止才思敏捷,眼界博远,算数也颇有过人之处,正是一块行商的好料子呀!沈某爱才,怎有弃之不用的道理?”
白凌波作势捂脸。
沈牧继续道,“那一晚你见到的可都是我这几年的一点私产,说起来,这事还没几个人知晓呢,更别说是账目往来这等机密了。”
言外之意,白凌波正是这样一个窥探了他商业机密的外人。
“喂喂!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白凌波急道,“我可是什么都没看,你可别以为我有那么大能耐记得住那许多东西,再说了,是那个……那个君瑾言,对,是你那个朋友让我算的嘛!”白凌波挠头,什么雪空山君瑾言,自己特么根本没见到他的脸啊!
“能算得那么快也是了不得!”沈牧赞道,见她一副生怕被自己讹了的样子便忍俊不禁,“如何?来我这里吧,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开口,若能助我实现心中所想,沈某但有所成绝不会亏待于你!”
白凌波状似为难的撅了噘嘴,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亮亮,俗话说事不过三呀,自己要是再谦虚推辞,万一这位大爷改了心意可就得滚犊子了吧!可是答应的太爽快好像也不太合适啊……
白凌波正为难,沈牧再下一剂猛料“我在城外还有几处庄子,也是刚买下不久,正缺几个伶俐人,你要是有意我只需交代一声便可。”接着又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敏人,咱们也不必打这许多弯弯绕,我这里并没有什么要求,都是我自己的私产,与家族不相干的,但凡你有想法只管放手去做就好了。”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亏了亦无需你担责。”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白凌波。
白凌波搓搓手,心里感叹,真是令人动容又动心啊!
真想一口气都应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迎上沈牧的目光,平静开口,“沈公子可知,我乃是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沈牧哑然失笑。
“嗯,我大约知道你的意思。”他想了想道:“我少年时颇负意气,曾走过许多地方,去过北境大漠,也到过一些边陲小镇。你知道吗,在戎族,女人不只是用来传宗接代,还可以为官从政,甚至带兵打仗!”
沈牧停了一下继续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女子就应该去做这些,男子无用才会带累女子受苦。我是觉得,人生苦短而天下广大,成大事者何必要在意他人看法?你是个女子,不错,可你也是个令我无比期待的女子!”
沈牧一字一顿道,“我不会看错。”
白凌波按捺着心底深处的慢慢涌上来的情绪,问:“沈大公子何以,对我如此信赖?”
沈牧仰头无声地笑了笑,看白凌波,“大约是顺了眼缘吧。我看着你,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算是一见如故罢!”
“如此,我也斗胆问沈大公子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白凌波微微侧脸,烛影摇晃中她的目光明亮又清澈。
“敢问沈大公子,心中所图者是何物?”
“呵,心中所图……”
沈牧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长空万里,朗月星疏,遥远的点点光辉正是密密仄仄百姓民舍。
沈牧突然大笑起来,他指着远处对白凌波道:“东江沈家,是天下行商人的楷模!可这普天下的商者却无一不是贱民!为商者纵有钱财也不过是需得依附权势的走狗,纵有才学也不能立于庙堂之高匡扶社稷!”沈牧话音微变,“可是放眼当下,于时局变动中,商者又是如何自处呢?蝇营狗苟!求一人一家之安危富贵!我辈之人,难道都只是如此不成?!”
这一番话语慷慨激昂,此时,白凌波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不明晰的迷雾也似乎瞬间消散了。这些想法,完全和自己不谋而合啊!
“所以,沈公子是想靠一人之力,改变天下商者的地位么……”白凌波喃喃低语,“这一番苦心,果然不负累世盛名!”
“如此,你可愿?”
沈牧回头微笑,眸中平静如初,全然不见方才的激扬神色。笔趣阁读书免费小说阅读_www.biquge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