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光打在地面上，墙面上，把这个黑色空间染成暗绿色。
幽光的来源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试管一样的容器，里面的营养液翠绿翠绿，包裹着一个全身光溜溜的人。这个悬浮在绿色营养液中的人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不知道是沉睡，还是已经死了。
他长得跟666号一模一样，连每一根眉毛，每一根睫毛都一模一样。
稍微驼背的麻长老拄着拐杖一动不动看着他，浑浊的目光映着那翠绿。
贝玄通的脸用石头雕刻出来一样肃穆，声音很轻，怕惊醒了谁似的：“666曾经幻想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叫地球的世界，自己是名字叫翟离星的人。”
麻长老眼中的绿光微动：“幻想？”
贝玄通肃穆的脸掠过一丝不忍：“是的，幻想，他自己的幻想。”
不知道麻长老在想什么，应该也被666的幻想惊到了吧。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世界就是世界，哪里有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世界只有一个。”
就是这个问题，贝玄通感到不解：“这个幻想该是离谱，还是真实？抑或说是疯狂？另一个世界，要多么疯狂的人才会想得出来，他还给这个世界起了名字，给自己起了名字。”
麻长老掩饰不住不安：“你想说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贝玄通带一点哀求，点头：“他的自我意识是模拟出来的，他在解释自己的存在，没有很强大的意志就无法承受强大的超能，对自己的存在无法解释让他的意志不稳定。”
麻长老叹一口气：“你一定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不是向我报告他的自我意识检修结果吗？”
贝玄通咬咬牙，硬着头皮把话说清楚：“我认为不用检修，666拥有超过很多真人的自我意识，甚至有这么惊人的幻想，他的精神不仅强大，还很丰富，他好像拥有自己的感情，没有感情的人是做不出这么离谱这么真实的幻想的。”
麻长老可能被他的固执无奈，也可能被666的自我意识惊讶，也可能对666的过于真实震撼，她苦笑：“贝玄通啊，你好像对他产生了感情。”
贝玄通不否认：“我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感情，他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包括他之前失败的665，664，以及那些在我手中失败的人造人，我都赋予感情去创造他们，因为我希望他们是真人。”
他禁不住抬头，敬畏地看容器中的那个人，与666一模一样的人。
他很坚定：“666是唯一成功的，我希望他自己成长，而不是我们强制干涉，他的超能上限无法真正发挥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存在，和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怀疑。”
又经过漫长的沉默，贝玄通耐心等待。
麻长老终于长长叹一口气：“不知不觉五百年了呢，人造人也一共666个了，从第一个开始，到现在唯一成功的666号，黑空领域竟熬过这么漫长的岁月。”
666的成功是突破性的，历史性的，决定性的，他的诞生宣告黑空领域的希望诞生，真正的光明即将降临。
麻长老知道贝玄通的意思：“你拒绝对他的自我意识进行检修调整，拒绝对他的自我意识进行控制，那么你怎么解决他的自我意识目前过于脆弱的问题？”
贝玄通果断回答：“让他自己认识这个世界，他是我们的希望，但他有权认识这个世界，而不是一诞生就任劳任怨为黑空领域效力，无偿带来真正光明，那太不公平了，就是因为他对自身和这个世界的怀疑让他意志脆弱。”
“因为你将他视为真人。”麻长老抬起手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不公平，如果将他视为工具就没有这种不公平。”
贝玄通很坚定，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他的意识中并没有为黑空领域带来光明的念头，他的意识一片空白，是被我们使用的，我希望不是我们使用，而是他自己为黑空领域带来光明，他自己拯救黑空领域。”
“一个人，被逼和主动是完全不一样的，主动才能完全发挥自己，被逼则会抗拒自我发挥，我认为他不是无法承受，而是拒绝承受，他拒绝承受他的使命和能力。”
他举了一个最近的例子：“就像他失控时那样，那时候的他甚至能突破种种设置自行开启超能，达到上级威者，我们要的就是他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一旦他意识到了，不用我们，他自己会达到真正的上限，完成使命。”
这是最好的反面举例，那时候的666渴求超能，但现在他拒绝超能，因为意识到自己诞生的意义之后他拒绝使命。
贝玄通说得激动：“他拒绝c抵触一件工具这种身份，这种强加的使命，他认为自己是真人并有了幻想，所以一再坚称自己是真人，一再拒绝使命，潜意识里抗拒自己的能力来罢工。”
麻长老暗暗摇头：“结果还是因为他的自我意识过于逼真了，伪物，有限度逼真就行了，过于逼真就会适得其反。”
这句话颇有责怪贝玄通固执的学术追求，追求将666创造成真人的意思。
贝玄通固执，面对长老毫不让步：“麻长老，连我们这些人都无法做出这样的幻想，他却能做出来，对于这点您想到什么？”
麻长老理解他的固执：“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吗？正常人不会有这样的幻想，只有神经不正常的人才会有，你模拟的自我意识已经失败了，无法正常运作，所以漏洞百出，错误连连，666的自我意识无法完成任何任务，如果没有五律在试炼场中他早就再次失控。”
她的看法和角度永远与贝玄通相反：“正常人的自我意识诞生于灵魂，就像一张完整的洁净的白纸，一丝褶皱都没有，但666的自我意识是由无数片碎片拼凑出来的，这些碎片就是各项功能，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缝隙就是让他失常失控的原因，因为他的自我意识是模拟出来的，并非诞生于灵魂。”
“人造人，没有灵魂，我们无法创造灵魂，没有任何智慧和力量可以创造灵魂。”
贝玄通激动：“不，您错了，我认为他极有可能会诞生自己的灵魂，哪怕这个灵魂是虚假的，是我们模拟出来的，我坚信他会诞生自己的灵魂，一旦他的灵魂诞生，他就是完美的，他就是我们期待的希望，甚至超越希望。”
所以他拒绝对666的自我意识进行检修，调整，甚至是控制。
“会诞生灵魂？”麻长老苦笑，“你也疯了，贝玄通，哪怕是假的灵魂，你疯了。”
贝玄通无法证明，以沉默抗议。
麻长老拿他无奈：“伪物之魂？那也是伪魂。”
贝玄通依旧沉默。
麻长老摇摇头，叹息一声：“不过你说得对，就算他是一件工具，既然被用以拯救黑空领域，那么当然有权了解这个世界。”
贝玄通惊喜：“麻长老。”
麻长老闭上眼睛：“三天，三天之后他没有变化的话，我会干涉你的研究，到时候由不得你。”
贝玄通不住点头，欣喜不已：“多谢麻长老。”
他像个兴奋的小孩，蹑手蹑脚离开这个黑暗的空间，巨大容器中绿色的营养液泛出幽光，打在他身后，他的身影长长拖在黑色的地面上，像一只畸形的恶魔。
“别忘了，这三天是你的固执争取来的。”麻长老在他离开的时候提醒一句。
并不是因为她将666视为真人。
贝玄通略微停一停，看过去，巨大容器中的人一动不动，与666完全一模一样。
麻长老拄着拐着仰望着这个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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