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2年4月,中国南方一座大型海滨城市。
下午放学时分,私立育新农民工小学门外看不到家长等候。
铁门一开,一群穿着运动校服的孩子,麻雀一样轰地从这里飞出来,顷刻跑向四面八方。他们的归属将是附近最狭窄小巷,最简陋的工棚。但是他们是城市最鲜活最自由的一群孩子,不像隔壁文昌小学的学生那样被外公外婆c爷爷奶奶牵着护着,一副弱不禁风,满脸愁怨的孩子。
育新小学的孩子可以一路欢蹦乱跳,与文昌小学的孩子们贵族化的校服对照,他们的装束显得异常寒碜,但书包明显轻的很多,而且他们还拥有并不急于回家的特权,没有做不完的作业,可以满大街横冲直撞,奔跑嘻闹在这个并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尽管每次无一例外要被高档小区和堂皇楼宇的保安所驱赶,无独无偶在斑马线路口被执勤的阿姨呵斥和咒骂,甚至有时成为城管叔叔呲牙咧嘴追逐的对象,脖子上鲜艳的红领巾并没有获得过周边摊点和行人的微笑,可是他们的快乐确是这座硕大海滨城市最灿烂的童贞。
三年级一班学生吴小小,每天总要向校门外与自己从未有过买卖关系的煎饼阿姨问好。若不是那句问候,单凭她的发型和中性的五官,很难猜出她的真实性别。
她的校服漂白到很难估计原本的颜色,而且明显小了不止一号,红领巾是她唯一的身份证,让人知道她并非是一个游荡在街头的拾荒小孩。
她一路小跑,转过弯,来到一道人行横道口,红灯亮着,道口被一根红绳拦住,很多人焦躁地等待着,仿佛他们都要赶着去救火。
吴小小并不急,无需去挤挤攘攘,有更多闲情逸致。如此一来,她似乎是大把大把的路人中唯一发现电杆下卧着一个乞丐的人。
那人蓬头垢面,腰围一块旧布,除此之外居然公然,毫无廉耻地趴在地上。
千万不要可怜街上的乞丐,他们转身可能比谁都有钱,她想起妈妈的告诫。
斑马线对面的绿灯亮了,道口的红线还没来得及解开,人们已经赶着去救火了。
吴小小正要开步,突然听见一声暴喝,回头看时,一只大鞋掌狠狠地踩在地上那人的半个光屁股上。
来者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城管叔叔,凶得像地上的人偷了他家的东西,深恶痛绝到还需要照那人头部再踏上一脚。
地上的人没半点动静,仿佛头上的腿脚踢的不是自己,这时另一个城管上前来,掏出手机哭笑不得地讲了一通话,然后两人弃了转身离去。
这人肢体看上去并无残障,身边也没有任何行乞的道具,找不到寻常乞丐的任何特征。
吴小小换了个角度,发现地上的人并未有睡死,也没有昏迷,两眼痴呆似瞅非看地对着地上。
不像个疯子,也许是傻子。
会不会是发病了?
难道饿晕了?
想到这里她走进一步,下午的斜阳正好将她的影子投到那人的脸上,那人跟起先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她再靠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取出一块小面包上前递给他。他没看,放在他嘴边,也依然不感兴趣。
她呃了几声,将面包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他呆痴的眼珠终于动了,而且慢慢跟上了面包的运动轨迹,但是身体的其余部分似乎已经瘫痪,或者懒得动弹。
她把面包喂到他嘴上,他似乎不知道来者何物。她收回来,他的眼睛跟着面包,她将面包凑嘴边做了咀嚼示范,再递回他嘴边。
他的嘴模仿起她咀嚼的模样,并没有对面包产生食欲,她只好往他嘴里塞。
等得太急,她无奈戳了戳他肩膀,教他吞咽,结果呛了一地粉渣,她赶紧取出矿泉水瓶,直接塞他嘴里。
水,迅速呼唤起他的渴求,竟然起身爬起来,抢了仰头咕噜噜喝了瓶底朝天。
末了,他感觉依然干渴无比,不断舔着嘴唇,面包屑沾进嘴里是他产生浓厚的兴趣,慌急伸出舌头往嘴边扫动。不久发现更多,当即不停地满身遍地的撮来粘去,胡乱往嘴里抹,看得吴小小阵阵油腻,最后心情舒快地趁着绿灯飞也似地穿过斑马线。
很一段路后她似乎累了,往街边球墩上坐下,拿出一本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没多久,某页某处时她突然笑得险些人仰马翻,看路人奇怪的眼神,她赶紧捂着嘴,但笑声还是咽不住要在喉咙里乱窜。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回头习惯性瞄一眼是否掉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蓦然发现刚才躺在电杆下的那人竟然盘腿早已坐在她身后,正一声不吭地盯着她。
“没有了,真的没了。”吴小小站起来大逃。
拐了一条巷子,停下回头,那人骇然盘坐在她三四米开外。
再逃,又转了个路口,回头再瞧,神了,结果居然和刚才完全一样。
吴小小朝前迈出三四大步,冷不丁猛地转身,那人姿势完全没变,奇怪的是位置明显跟进。
又试,再试,节奏打乱再试,结果次次如此,每次当她转过身来,他总是处于静止状态,并与她保持及其近似的距离。她走,他无形在跟,她停,他呆如木鸡在等,她盯着他看,他瞪着她瞧。
不久,吴小小改变了策略,面对他慢慢后退,他果然不动了,直到很远很远,最后她转身逃了几个拐角。
总该甩掉了吧,她想,于是放心悠然顺行,不久在拐弯处无意回头时,乞丐悚然依旧,吓得她不敢心存侥幸,撒腿飞跑,一口气跑又逃了几个大弯,再急中生智闪去一断墙旮旯躲藏起来。
过了很久,她感到相当安全,慢慢探头查量,没料到乞丐早已在残墙外侧等候多时。
“最后一个,再也没有了。”她从书包里拿出塑料袋丢在地上,他捡起来扯撕出头绪将口袋里唯一一块小面包塞进嘴里,囫囵吞了,又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是吴小小的午餐,每天四个,但中午一般只能两到三个,留着怕妈妈晚上从建筑工地下班太迟,这段时间工地老加班。
“告诉你!我才不怕你,我会鹰爪白骨功,”她模仿电视里的武侠,勇敢地在贪心人面前使出心目中最狠毒的招数,“还有我妈,她力大无穷,一次能扛四包水泥,捉你跟小鸡似的,把你扔到天边去。”
已到晚上九点,妈妈还没有回家。木板巷街角一间煤棚改造的出租屋里,吴小小一个人在昏暗的电灯下做作业,饿的发昏,碗柜里只剩下两包方便面,她决定自己先弄。
墙上的插座已经烧糊,插空松弛,不停地嘶嘶着响,电磁炉不断需要重启,最后插座干脆啪地一个火花,屋子顷刻黑咕窿咚的一片。
打开屋门,街上的路灯尚存依稀,正待转身回屋,她骇然发现靠门左侧墙角下有一大团人影,吓得差点叫出妈来,慌乱闭门,用身体死死抵住,拴牢。
难道是那人,难道刚才兜了五六个多圈子还没把他甩掉,吴小小浑身阵阵惊悚。
过了很久,不见有人强行推门,她瞅门缝丝丝往外侦察,这个角度看不见左面偏角。
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只是饿了想要点吃的。
她不知如何是好,内心紧张矛盾,最后决定必须得在妈妈回来之前尽快打发他离开。她摸索到方便面块,蹑手蹑脚打开一条门缝,朝左侧扔去方便面块,然后紧急关严,再凑门细听,果然没多久门外传出方便面块的破碎声和干脆的咀嚼声,捕获很快再次沉静下来。
她想到他可能口渴,然后打了一瓢水,开门搁在门口,关门窥视,不久黑影挪过来,上前摸到了水瓢,试到里面有水,端起来急往嘴里灌,眨眼就见了底。随后他捧水瓢不断反复刚才的动作,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荒诞行为。
接下来,吴小小来来去去递了十好几瓢,他一直坐在屋门口乖乖等,没有丝毫侵犯她的意思。她隔着房门跟他说了很多催促和威胁的话,丝毫没起作用。她气急了摔开门,两手叉腰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也始终无动于衷。
这下惨了,她意识到眼前这位阎王菩萨像是横竖赖着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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