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二胡子的功夫自然是一般般，主要是这人确实尿性。
那时候的天朝江湖中人，略有点名气的，不用看人，看兵器就知道这人什么样子。
楚二胡子的兵器有点意思。铁简流星锤。没错，又用铁简又用流星锤。一般情况下是用铁简硬夯，夯着夯着，可能就撒手丢开了，取下腰间的流星锤照人家脑袋上来这么一下。
所以一般人除非吃饱了撑的，否则不会和这个尿性不已的玩意儿交手。哪怕功夫可能比他更强一些，也不愿意。为何？谁知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铁简撒手，去掏流星锤？这种事，楚二胡子是看心情的，你和他交手，没有办法去把握。太痛苦，也很容易去怀疑人生，还是远离些的好。
楚二胡子现在是越来越尿性，自当远离，尤其是上了点岁数还特别不爱洗澡，胡子拉碴，远远一股汗酸味儿。但年轻时，这家伙却不是这个样子。年轻时，楚二胡子算不上白面小生，却也很是干净整齐兼利落。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呢？就是永远在众人的眼里，都是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留的恰到好处，微微于嘴角上翘，而胡须则不长不短，垂于下颌与脸型相称。脸颊自然是洗得干净，眼角绝无眼屎。并且总是穿着刚洗过几水略新不旧的衣服，不管下多大的雨地上有多少泥丸，云靴底的边子也是洁白的一圈。
能有这样的以气质秒杀自己颜值的年轻帅哥，支撑他的一定是工于书画，还能精通文章，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不够，还得勇武过人，会使铁简流星锤。方为，文质彬彬。
也许便是这文质彬彬来到楚二胡子的人生太早。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楚二胡子小的时候习武选错了兵器，后来便朝着尿性的道路上一路绝尘狂奔。
只是刚开始，他的江湖路，走的很有古韵。
记得那时候，楚二胡子是去天京应武考庭试，没错，武二胡子其实是汉州武举人老爷，而且他有个挺好听的名字，楚二夫。非常有个性，只不知他爹起的还是后来自己改的，没关系，都不重要了，现在江湖中人只知道他叫楚二胡子。总之，楚二胡子去天京参加武考庭试，没录取上。
气质是一回事，承平日久，帅哥多了，颜值才是王道。武将联合考官团的考试都过了，坐在殿上的废帝面前的面试那关没过。长得比他帅的有很多，肌肉块儿比他大的也不少，个子比他高的同样不少。而废帝肯定是看不见他在考场上舞动铁简和流星锤时的英姿。所以，没考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考不上没关系，穷文富武，家境优越，回家就好。顺便旅游一下，身上银两还多，不能走直线，得绕一圈儿，也就打山东境内路过了这么一下。当然，路上寂寞，结伴而行，倒不是旅游团，而是商帮马队。此时的楚二胡子，对江湖还只是一颗好奇心，与商队中专职护卫的这些行走江湖的武人自然是要多亲近些。拉拉家常c交流些技法，主要还是多听听江湖秘史桃色传闻好涉猎些江湖经验积累起来。毕竟武考失败有些小郁闷，便生出了此生还是行走江湖的愿望。
总之，被一伙儿强人给盯上了。
商队的人江湖经验足啊，提醒楚二胡子:兄弟，你要小心，实在不行先和我们同去，避过风头，你再启程回家。
为何这样说，过去的强人倘若盯上一个目标，确实有耐心，可以跟几百里甚至上百里。和且如今前些年铁路上的惯窃强贼差不多。
但是呢，这年轻的楚二胡子毕竟年轻有为，又刚交流到一些江湖经验，忍不住忐忑并了小郁闷的内心，也就想玩儿上这么一玩儿。
便于山东境内某地与商队作别而南行。果然，一路有三个强人尾随甚远，只过去贼人一贯谨慎，不确定好了不会轻易动手。谁知道是不是个饵呢，是吧，这江湖险恶又有官家捕快。
所以，楚二胡子得以从容雇了一大车，摇摇晃晃悠悠哉哉地前行，手拿书一卷，意甚闲暇哪，就差端杯咖啡了。
这怎么可以？这不行，很没面子。这么明显地跟着，这年猪居然这么淡定。强人于是掏出一支穿云箭，冲天放了一个二踢脚。唉，哥们儿，我等乃是强盗，我们要打劫你，已经通知你了啊，不要再淡定了，配合一下，换个姿势。
然而，即便强人干着急，楚二夫先生此时乃岿然不动，强人莫之测哪，也只得袖手而已，然终是不能舍这块肥肉。
强人自是有一套很有门道的学问，旅人哪怕把银子用针线缝在三枪牌内裤里外面套上军大衣，他们也能搭眼一瞧，知道你藏在哪里，大概有多少。九几年至两千年左右坐过绿皮硬坐的可能都懂。便无赘言。
所以，强人依旧跟着楚二夫先生。
将出山东境内，楚二夫先生乃投止逆旅，也就是还可以的宾馆。他倒是没有藏银子于内裤的习惯，随手怀里一掏，也就是一把碎银子，手向伙计一招呼，便要伙计拿着银子去办点事。
“来，小先生，过来一下，门外有三人，马上就到，风尘仆仆的，劳烦您去好生接待一下，把这银子送去。”
再冲店主人莞尔一笑。
“我这几个朋友啊，重情义，说了不用送了，听说我已启程，饭也不吃，钱包也不带，非得一路追上来送我。也罢，只能再请他们喝点酒赶紧回家去，所以特意备了一夕刍秣之资。”
店主人管你那么多屁事，生意而已，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听着，只是听不懂这有些词儿。抽着鼻子，尴尬笑笑也就了事儿。
伙计呢，便如言而去。三强人闻伙计之言接了这点碎银子，笑曰:
“哟，你家主人认得我们啊？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和你家主人得好好这个面谈面谈了。”
也就于小宾馆儿里联谊了一下，来了个谈判碰头会。
三强人乃拱手言:
“楚君好眼力，仆等远道儿相从，岂为这点儿零花钱？君既然相识，便也算不得是一面之缘了。这样吧，某等三人请君每人再犒赏六十两，当送君安然返乡，不然，就这点碎银子，吾辈实在受之有愧。”
哎哟我去，这套路玩儿的。楚先生也是内心一醉。乃佯谢。
“诸君真是客气了，拿着喝点茶，无妨的，还请笑纳。小子确实已身无长物，实在是犒赏不起诸君，内心委实不安，但，也就这样了，好吧？”
三强人笑曰:
“君若如此便是不厚道了，不要这样，好好说。”
乃指楚先生的行李箱。再曰了曰:
“来，楚君，银在此中，仆等已特为君惦念，计有三百五十两有余。虽犒赏吾辈，君留之日用也是绰绰有余。楚君哪，生命为重，为何要这般糊涂，这点小钱钱，何必计较？且吾等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信用二字，言出则必行。并且，最是受不得人以言语欺哄，侮辱智商。这个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既然是这样，楚二夫楚先生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但也还是乃曰了一下。
“君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小子竟无言以对，然而，果不能稍通融乎？”
强人乃厉声作色:
“然！”
那好吧。楚先生也只好收收套路。再乃曰。
“诸君既然猎食于江湖之中，应该有点尺寸可恃，好歹有把刷子，倘若能出以见示，让小子开开眼，确实有这能耐的话，那么一点点小愿望还是可以满足的。”
当然，小子之所以将这些对话真实还原一番，尽量精彩一些，是因为打斗过程比较枯燥乏味。
原是三个强人连家伙都没抄，踊跃向前，举手作势，便要三人合力将楚先生三两拳打翻。
然而楚先生则不同，他特意将原本便爱穿的宽大一号的袍子，暗自全解开了扣子和束带，袍底是铁简，腰上是流星锤。
当即，便出袍底铁简，只一击，便敲开一个天灵盖，再一击，敲断另一个大腿骨，更待追打第三个，第三个已拔足狂奔，往门外跑了。赶紧取下流星锤甩出去，嘿，砸在后心上，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跑的更快了，也就走脱了。
所以这样的事情一干。年轻的楚二夫先生，也就注定了得向楚二胡子的路上狂奔了。
太尿性。
然而，过去的江湖总有些不可理喻的地方，让人每每想拍桌子大喊一声，我擦，居然这样发展？
说是这楚先生当即便要与店家将断腿这个绑起来送官，那个走脱的又回来了。带了三四个弟兄，进门便跪在楚先生面前。
所以，这个既然做了强盗，干嘛要附庸风雅学文人套路呢？这么软趴趴，太有失祖师爷盗跖的水准了，好歹盗跖先生还能把孔夫子骂的头也抬不起来呢。
强人乃言:
“楚君真乃猛人豪杰也，吾等弟兄辈无知冒昧，务祈容恕，还是体谅体谅仆等身无所长，艰难谋生落草为寇，实在情不得已，冒犯了楚君，自当加倍惩罚。这里是二百两银子，君当笑纳。报官的事，还请君高抬贵手。”
明白了吧？怕自己兄弟被送到衙门里去了。而对方又是狠人，再打会吃更大的亏。混碗江湖饭而已，又不是穷凶极恶，开始没将楚二胡子放在眼里的时候都没说要抢他所有银子。看懂了哈？当然，如果别人没有楚先生这般手段，却是得一辈子郁闷。所以江湖事实在难言。
强人既然再三恳切相求，楚先生若再是拒绝便是相互结怨，完全不给面子，那就得不死不休的纠缠下去了。楚先生再蠢，也是懂了这江湖原来如此。
乃应了对方之请求，要了对方献的一半银子，任其将死伤的同伙儿背走了。本想将银子全搁自己箱子里，等箱子打开，脑瓜子转了过来。
“来，店家，这银子众人分了也好。”
而后，楚先生乃归，沿途千里，无敢犯者。
这便是楚二胡子初入江湖的往事。
然而，楚先生打小习武的时候兵器没选对，进入江湖的方式也有些狂野，便注定后来要跌一次份儿，才算得真正踏入江湖。
既然功名之路有些受挫，江湖之路又看起来像是坦途于前，而家境也好，那楚先生当然是要更多地远足一番了。陆地玩儿腻了，沿沧浪江而下，再换乘海船浪迹一下天涯。他是真没遇到什么对手，又略微合法杀过人，绝非年少轻狂那么简单，是以眼中并无高手，多少还有些寂寥。不乘船吹一吹海风，无法与情怀相称。
海船行向何方并不重要，只是需要点感觉。
扬帆泛海数日，过东南无名岛。此时，晨起朝阳，波涛平伏，鸥翔鱼跃，楚先生立于船头最前方，感受风景大好。更是此间忘记人间词句，无言更合自然。亦有一分感动，直教尿性贯彻风骚。
生有几何，多想便是草蛋。
楚先生于感动中久久而不能自拔，直到日将午时，也是一直保持乘风破浪的姿势不愿解除状态。
和爱姑娘一样。
全靠感觉。
然此时舟人乃言更往前行便有海盗窝，日过午时未可行船，还是绕行为好。
这不行，太破坏得之不易的感觉。楚先生坚持要船继续往前行，众人皆惧，力止楚先生。然而越是都怕，楚先生越是自当勇猛，连强人都得跪服的豪杰，岂是鼠辈耳？乃大笑而言于众人曰:
“汝辈怯个毛线，乃翁（他爹）在，盗何能为？找死便来。”
说这话的时候，楚先生自是青袍随风而动，稍微展示了一下袍底铁简，更假装不经意露了一下流星锤。众人一看，真是无如何，海盗毕竟还没露面兴许不会这么倒霉催就让自己碰上。可这二货确是生生便于眼前，不喝酒已是踉跄，倘若依不得他，极有可能撒泼。遂行。
当时呢，这船上有个客人，看不出年龄，只是有些老，破衣烂衫的，萎靡不振的样子，像是后世的大烟鬼。他腰里呢，确实别着烟杆，时不时地以火镰打火抽上两口这个忘忧草。
忘忧草这个玩意儿早些年于天朝时兴过一阵子，茶余饭后抽上这么一口，确实提神解乏。作为追赶潮流的年轻人，楚二夫先生少时也曾抽过。每与汉州街闾浪荡子斜倚路旁绿化带梧桐树，边抽边对着路过的走过的姑娘喊口号:
“来口忘忧草啊，神仙比不了哇。
来口忘忧草啊，妹妹忘不了哇。”
但人总是要长大的。大了以后，不但习武博取功名要有个健康的身体，那些社交活动也就正规化礼仪化了，要有些样子。忘忧草虽然抽着很舒服，抽多了毕竟臭嘴巴，也总是不知觉流涎水。
所以又有了新潮流，以抽忘忧草为土豹子，以用竹筒便携式西南部族出品的这个高山雪顶茶萃取物漱口水为新时尚。其实以楚先生的才华，自然是知道这个所谓西南部族出品又所谓高山雪顶茶完全是炒作和讲故事，真正的那玩意儿顶多有点这个最便宜的专贡出口漠北蛮族的砖茶沫子都算是不错的。但时尚的事情，你永远不懂。有逼格就好。
总之，船上的这另外一位客人腰里这烟杆，多少教又长大了些的楚先生有些怀念年少的单纯，总想冒昧地过去借过来复而抽两口，尤其是找到了某种感觉的时候。
但，觉得自己成熟了而实际没有的关键就在这里，开不开得了这口。倘若开得了这口，很自然地过去说，老先生，可以借我抽一口吗？很怀念。接过来含蓄地擦一下口触的地方，不要冒犯对方，抽两口不要贪恋于此，仔细地擦了自己的口水，十分感谢地还给对方，那么差不多成熟了。否则，其实还没有成熟。
反正当时楚先生没开这口。看得出来，这位不但破衣烂衫而且颈项细长枯槁的烟客先生，同样沉浸在一种与自己大概略有不同的感觉中，因为他并不追求乘风破浪，而是远离船舷，倚在客舱垂下的风雨蓬上，向远处凝望，初无一言。楚先生因感觉而明白感觉，烟客先生大概是超脱于自己的一重天地。
然而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同船之缘，俱各安好，互不打扰便是情义。这样看来，楚先生似乎又有些成熟。
但小子是写武侠的，不好继续向某种可疑的基文方向发展。
那船继续沿着海岸线的起伏而行，即将掠过无名岛。所谓望川跑死马，海上同理，只凭一帆借风，越是波涛平伏，阳光普照，目力所及之岛屿陆地越是相距甚遥。到这时，已是晚照时分。
暮霭中忽然有一小舟傍海船左舷来，疾如箭射，后人难以想象古代海盗的高速快艇究竟以何为动力，小子猜应当是像游牧民族骑马一样，他们可能将缰绳套在了鲨鱼身上，又于鲨鱼眼前悬吊了些带血的肉块儿，于是鲨鱼总也咬不到，便心生愤怒，要以撞击海水泄愤，更一咬一合之间，力出不竭，是以风驰电掣于大海之中。总之，快得一匹。舟人乃大惊失色，曰:
“海盗至矣。”
声音很小，没有感叹成分略带绝望。
然而，此等众人绝望之时，必是男儿豪强之辈挺身而出之时，自有楚先生以身具之大能拯危厄于将临，铁简效隋唐英雄，流星锤更是星空物语。匪类焉得狷狂。
乃翁尚在，令堂可还安好？
至是，楚先生自是已戒备，即转身借风而迎敌舱面。海盗乃以飞爪跃身而上船者有四人，皆于将落时，为楚先生铁简与流星锤当场击毙，给的就是迎头一棒。尸横船板，视之碍眼，更不愿泊岸后于捕快衙门录口供之繁缛，腾足蹴之，一踢一个，踢得数丈之高，悉数陨落于大海之中。而后乃视海盗来者之小舟，已然远遁矣。
海船中一众默然，唯烟客目中精光一闪，楚先生与之对视，心中掠过一丝寒意，然而，也未曾过于在意。
虽是匪盗，然而楚先生毕竟年不足二十五岁，就已经手上沾了五条人命，还重伤了一个，合计伤亡六人。此时心中生出一些茫然与难言之疲惫，多少有些苍老，也只能再次寻找海风的吹拂，去驱赶对于尘世的迷惘。
只是英雄豪强之辈，便是迷惘，依旧需要泰然处之。所以，他便再次来到船头，只是不再立着，而是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放在脚边染有血迹的铁简与流星锤。
海船既遭遇此事，虽海盗之尸首已无，依旧要就近泊岸报备。只因，死生事大，王法所在。
然而，方欲转过风帆改变航向，刚才海盗的鲨鱼小快艇又载着一蓑笠翁而至。老翁更是独立快艇，胜过楚先生之乘风破浪。
至前，老翁仰视海船侧身一众，缓缓除下斗笠，不借飞爪挠勾，只一跃身，又于半空欲坠时探手一拍船壁，便翻身而入海船立于众人身后。扫视一圈，认定楚先生，走了过来。诘问道:
“吾辈江湖日久，穿行波涛，乃不知有君，诚为误犯。然而，君，何独不能少少留情耶？便只仗着手段高强，尽数杀之？吾已年老，然绝不能忍君之行径，特来为弟子辈复仇。君请出手段，江湖岂是无人！”
言毕，老翁便振袖甩腕全身空空。
楚先生倒是认真听了老翁说话。只是不爱听。所以老翁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已经不爽了，不想听完。合着海盗还有理了，乃叱曰:
“鼠辈何敢！”
一耸身，铁简便直压而下，他倒也下得去手，好歹是老年人。不但下得去手，更是未留任何余地，直接砸死无疑问。倘若对方还有一抗之力，没说的，铁简直接抡完扔出去，再掏出流星锤一甩也就够了，这种武艺，身体强壮的便能打翻练十年拳脚而赤手空拳的，何况楚先生打小便习练，就是简单粗暴又直接。这一铁简抡下，倒要看看你个老海盗还有何以教我楚二夫这英雄豪杰的，难道说凭借你的凡胎来硬扛我的重兵砸击，别闹，回家带孙子多好。这么大年纪当海盗，亏你还活了这么多年。
然而，事情其实更简单化了，老翁的动作已无法用洒脱形容。只四个字，微引起手。便是这微微顺其一抡之势，便扭开楚二夫手腕，则铁简已入老翁手中，根本没有交手这么一说。至少提交手二字，那是对老翁的侮辱。
楚先生自然是大惊，居然有如此功夫，真是哔了狗了。然而他自己这一抡之势却还未停，虽失了铁简，这么快的一下也来不及变化，便干脆一连击出一肘一拳更有一膝，然而依旧没有任何效果。便连击中棉花也不可能，因为尽数落空。他打不着人家，全被老翁一捋一挤一靠间尽数化解。当然，不是后世的太极拳。老翁比较神秘，并不知其何种功夫。
老翁并未顺势攻击楚二夫，因为他用不着。
楚二夫羞愤之下，再发流星锤，这铁简便能被你夺下，那这刚柔并济的距离较远的流星锤你却无法再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功夫来抢或者格挡了吧？来，这回再试试，锤不死你个老贼。
然而，老翁依旧能接。没错，楚二夫抡过去迅如流星，可老翁的一双手似乎能追星赶月，像是去自家菜园子摘个南瓜一样简单，顺便还把这楚先生手中的索链便如瓜藤一样拽了过来。
十几年的勤奋功夫，便于这一瞬间归零，而这二十五年来世间获得的所有一切也是顷刻间便灰飞烟灭。虽非白首向功名，却也寒窗苦读闻鸡起舞，便是功名受挫向江湖觅余欢，也为一场空空去也。为此隐忍的一切欲念便似一场痴，忍顾花街柳巷撇脱红尘男女，只为坦荡于天地间，直是一场笑话言语。
老翁大笑向楚先生而言:
“豪杰豪杰，如是如是。”
楚二夫楚先生何曾心墮意冷至此过，便是这海船中先前与现在的一众目光，一道道皆如刀剑刃心，罢了。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既此生不渝于英雄豪杰之志，便也无屈辱而生之理。楚先生窘甚，将自投于海。当然也很明显，江湖规矩，人家不出手，你自己该清楚。
这叫留全尸。
还是喂鲨鱼吧，此魂魄与之同游大海更好些。
所以，老翁又何用出手？可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功夫已入化用毫巅之境。自己领悟。
然而，这个世间的所有英雄人物，哪怕是如楚二夫先生这样充满尿性的平民英豪，与另一类起自匹夫的枭雄人物最大的不同就是，关键时刻，自有他人会帮助你成为英雄，而不是我要他人帮助我成为英雄，如果是要他人帮助自己成为英雄，那这个英雄的称号便是对英雄这个词语的莫大侮辱，枭雄毕竟带点杂碎之心。
英雄，必须有一种天生傲骨，对枭雄说，不好意思，我们不一样。
由来干净最难得。
因为不是单纯为自己而活那么简单，多少要坚守内心。这颗心是他人给的，众人给的，即使有些人不明白，他也是给了这份心予以英雄。所以这颗心很小，在最平凡的人面前便如微尘，但在枭雄面前，却是对方十八辈儿祖宗加起来也比不过的伟大。就是这么牛，否则无法盖世无双。不盖世无双，孙子们会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当然，真正的英雄永远只有一个原则。
差不多就行，于己于人同是如此严格要求。这条底线，比较内涵。得靠各人自己领悟。
于是，在楚先生愿望投海时，便有客船中的老烟客先生轻轻拉了拉楚先生的袍子一角。年轻人，有什么事情，要淡定一些。
烟杆拿去，先抽两口，有什么事情，还有老哥。有何难为情呢？死且不惧，老哥的烟，你抽不得？老哥的话比较少。你听着:
“来口忘忧草，神仙比不了。
来口忘忧草，妹妹忘不了。”
在对年少单纯的怀念中，在久违未吸的烟草刺激眩晕中，楚二夫先生渐渐向日后的楚二胡子完成转换。也于老烟客与老翁的淡定谈话与交手中看见了另外一种人生。
烟客谓老翁，曰:
“为盗者死，乃是古今通例，翁既然纵容徒从为盗，又何必来嗔责一个年轻人的正当防卫过当呢？而翁既然身怀高术，施展于一个年轻人面前，虽有留手，岂不闻高术莫用？又难道不是恃强凌弱之举？今某既然在此，翁若能与某一角，便也依了翁的意愿而行，这个年轻人，某算是尽心了，这是天数也是江湖规矩。但若是翁输了，或者不愿意与某一角，好好想想，别让自己后悔，好吧？某话不多，说这么多有点累，翁请自便好吧？”
而烟客与老翁的交手过程更简单。具体过程如下。
老翁闻言，勃然大怒，一跃而前，便如影似幻，连施杀手而至。烟客侧身一蹴，便只一脚侧踹，直坠老翁于海中。
完事儿。
不招不架便是一下。
老烟客乃回首对楚先生言:
“天下奇人甚多，勇未可恃也。君以后还是戒惧一些的好。”
楚先生乃拜服，求老烟客指授自己功夫，而老烟客只是不答话。依旧只靠在了客舱风雨蓬凝望远处，停留在自己的感觉中。楚先生殷勤而拘谨地拿着老烟客的烟杆陪在一旁。每当老烟客想抽两口的时候，楚先生便能马上装好烟丝递上去。
海船终究是向南而行，将入终点泉州码头，而后再行报备。
老烟客便对楚先生言:
“某又有何可授啊，年轻人，功夫只在你自己心里。你既愿望为英雄，多受些苦头，多受着伤，不就行了吗？”
楚先生陪了这么些天，多少也想了些事情，毕竟老烟客停留的感觉和自己如此接近，眼中都是相同的景致，大海平波。
当下似乎豁然开朗。
便对老烟客言:
“前辈，倘若小子依旧恃勇，再自甘下贱一些是否算是合乎本性。而功夫二字，便也有了准确方向？”
海船已泊入码头。
老烟客只是笑，一把拽过楚先生手中的烟枪。布鞋底子上磕了磕余烬，插在腰间，先自登岸而去。
楚先生知是缘散，相见仍是江湖。便有意踱步船头，再观风景。原是海岸相接之处，并无那海市蜃楼的感觉，到底并不逊色于寥廓，只须转身向万众以藏，便为海底鲨鱼。
倘若无人猎寇，到底是妨害生态。习练了铁简流星锤，便是天意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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